原创 我带回一支冻疮药膏,和一段不敢忘记的人生
迪丽瓦拉
2026-01-22 21:02:35
0

平壤的冬天不是冷,是啃咬。那种冷钻进骨髓里,带着咸涩的江风和燃料不足的暖气,一起刻进这座城市的骨相里。

李英玉第一次接待我们时,嘴唇是紫的。不是因为妆容,是冻的。她穿着国家配发的深蓝色导游制服,料子挺括却单薄,站在零下十五度的风中,像一株被强行钉在土地上的白桦。

“欢迎来到朝鲜,”她笑着说,嘴角的弧度精准得让人心疼,“我们国家四季分明,人民意志坚定,不畏严寒。”

行程乏善可陈。凯旋门、主体思想塔、万景台。每一个景点前,李英玉都背诵着同样的解说词。直到第三天参观少年宫,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表演完钢琴后,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老师们却鼓掌称赞她“意志战胜了严寒”。

我看见李英玉别过脸去,喉结轻轻滚动。

傍晚时分,我们的大巴车在一处偏僻的居民区附近再次抛锚。司机去求援,游客们被允许在附近“有限活动”。李英玉站在一处水泥台阶上,望着不远处的住宅楼发呆。

“那些窗户贴塑料布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是因为玻璃碎了,或者缝隙太大。塑料布比玻璃便宜。”

“你家里也这样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得到回答。

“我母亲有风湿,”她最终说,眼睛仍然盯着那些窗户,“一到冬天,膝盖肿得像馒头。但她还是要去纺织厂上班,因为旷工会扣掉全家的口粮配给。”

她顿了顿:“中国的老人……冬天也这么难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起我外婆家里的地暖,想起她抱怨暖气太热要开窗。

那个晚上,旅行团被安排观看一场革命电影。放映厅里冷得像冰窖。李英玉坐在我旁边,我听见她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我把随身带的暖手宝悄悄递给她。

她像触电一样缩回手,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接过去,紧紧捂在怀里。那一刻,我看见她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像濒死的人呼吸到第一口氧气。

“谢谢。”她几乎是用唇语说。

信任是从那一刻建立的。

两天后,我们参观一处农场。宣传板上写着“年产万吨粮食”,但田里的庄稼稀疏可怜。回程路上,李英玉忽然指着一片荒地说:“去年夏天,这里种过土豆。但八月一场冰雹,全毁了。”

“那农民怎么办?”“国家会调配,”她机械地回答,然后声音低下去,“但调配需要时间。那段时间,我叔叔家每天只吃两顿稀粥,孩子们饿得直哭。”

她看向窗外,侧脸在颠簸的车窗上晃动:“我表弟,七岁,去年冬天没了。医生说肺炎,但我知道是饿的。饿久了,身体就扛不住病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行程最后一天,意外发生了。李英玉在带领我们爬阶梯时,忽然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时,触碰到她的手——那双手布满冻疮,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没事。”她迅速抽回手,藏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我带着从中国带来的药膏和食品,敲响了她的房门。她开门时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房间里冷得像地窖。她让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我们之间隔着一米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我能看看你的手吗?”我问。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双手。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见那些触目惊心的冻疮——新旧交替,有些结痂了,有些还在渗血。

“每年都这样,”她轻声说,“涂药膏要凭医疗券,我的券给母亲了。她说老人更需要。”

我默默给她涂药。药膏清凉,她微微颤抖。

“今天……是我妹妹的忌日。”她忽然说,声音裂开一道缝,“三年前,她在纺织厂工作,连续加班三昼夜。最后一天晚上,她在织机前晕倒,头撞在机器上。”

她抬起头,眼泪无声滑落:“如果厂里有足够的暖气,如果她不那么累,如果医院有更好的设备……她本来不用死。她那时刚满十九岁。”

房间里只剩下她的抽泣声。在朝鲜,眼泪是奢侈品,她却哭得像个孩子。

“你知道我最羡慕中国什么吗?”她擦掉眼泪,忽然问,“不是暖气,不是食物。”

“是什么?”

“选择死的权利。”

我愣住了。

“在我们这里,连怎么死、何时死,常常都由不得自己。”她声音空洞,“饿死、冻死、累死……都是被安排好的。但中国人,至少可以在暖和的地方,吃饱饭后,自己决定要不要活下去。”

这番话如此沉重,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离别前一晚,她带我去了大同江边一处废弃的码头。江风如刀,她却执意要站在这里。

“我有东西给你。”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中文诗集。

“我自己抄的,”她说,“从各种渠道找到的中国诗。李白、杜甫,还有现代诗。这是我能接触到的,最自由的东西。”

我翻开诗集,纸页已经磨损,字迹却工整。在最后一页,她自己写了一首:

寒夜抄诗手指冻僵时,墨迹也颤抖。每一个汉字,都是偷来的炭火。北风翻阅纸页,像秘密警察。而我固执地写:春天、花朵、远方。这些在朝鲜字典里,日渐消瘦的词汇。

“如果我被抓了,”她平静地说,“请记住,曾经有一个朝鲜女人,用冻僵的手,抄写过关于春天的诗。”

最后,她给了我一片冻疮药膏:“我自己留的最后一支。你带回中国去。当你在温暖的房间里,握着它时,请想起我们。想起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为了不冻死,用尽全部的力气。”

我握紧那支药膏,塑料管体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第二天送机时,李英玉恢复了导游的完美笑容。只是在握手告别时,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低声快速地说:

“请自由地活着。替那些不能自由的人,多呼吸一口温暖的空气。”

飞机起飞时,我透过舷窗看向平壤。这座城市在冬日阳光下,像一座精致的冰雕。美丽,却冰冷致命。

回到中国后,每当我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飘雪却感受不到寒意时,总会想起李英玉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我至今保留着那支冻疮药膏。它从未被打开,因为我知道,在某个寒冷的国度,有一双手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它。而我所能做的,只是记住——记住寒冷的感觉,记住在温暖成为一种特权时,人类最卑微的渴望不过是一双不痛的手,一个不冷的冬天。

那支药膏是我的道德温度计。在每一个温暖的冬日提醒我:世界上有些寒冷,是暖气无法驱散的;有些冻疮,长在看不见的心上。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原创 两... 前言 在乱世的战场上,总有一些战将,他们的名字一度令敌人闻风丧胆,手下更是战绩赫赫,英名传千古。而今...
原创 郭... 如果大唐盛世是一场永不落幕的长安春梦,那么当安史之乱的战火烧断了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河西走廊时,这场梦其...
原创 曹... 如果说在各种古代的繁华之中,什么最让人艳羡,那无疑是那位拥有三千佳丽的帝王。而反过来,最让人心生怜悯...
刘备有多少个儿子和女儿,他们的... 刘备,蜀汉的开国皇帝,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政治家与军事家之一。他的一生充满坎坷与传奇,也因《三...
原创 原... 东汉末年,天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群雄并起、割据四方,最终形成了以蜀、魏、吴三国鼎立的局面。或许大...
原创 三... 三国时期,是一个英雄辈出、硝烟弥漫的年代,而马超,正是其中一位独树一帜的勇将。他的名字在战场上如雷贯...
原创《三国演义》死于突袭的八大... 《三国演义》中,有不少令人瞩目的猛将,他们本该凭借过人的勇武立下赫赫战功,但命运却常常让人扼腕。许多...
中国史上未曾一败的五位将军,白... 在古代的社会中,各国之间的矛盾似乎是永恒不变的主题。土地、资源、权力,都是各方争斗的焦点。为了满足自...
“坐拥一条街”的女首富去世,4... *此图由AI生成 作者| 史大郎&猫哥 来源| 是史大郎&大猫财经Pro 中国前女首富,去世了。 ...
原创 清... 观看完《武状元苏乞儿》后,也许你对武状元这个身份充满了好奇。在古代,中国的士人社会奉行惟有读书高的传...
原创 世... 驰名世界的帝王之谷是考古学家的乐园,也是盗墓贼觊觎的地方。这个位于埃及古都底比斯的地区,距离现代的开...
原创 为... 从世界历史的角度来看,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并非完全建立在利益之上,更多的是依循最基本的道义...
原创 战... 薛国的故事得从战国时候说起。 滕州市张汪镇和官桥镇之间,矗立着一圈老城墙,周长一万多米,残高四到七米...
刘邦杀了她的丈夫将其占为己有,... 前言 在风起云涌、群雄角逐的乱世之中,女性常常成为权谋旋涡的牺牲品,注定在历史的边缘默默流淌。可即便...
原创 为... 有一次,易中天曾公开说过越王勾践是个坏人,并且提醒大家不要再过分渲染卧薪尝胆的故事。这番话让许多人都...
三国最低调军阀士燮,执政四十年... 三国时期,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极为辉煌的一段篇章。在这段历史长河中,英雄辈出,英才如云。然而,在这段历史...
原创 美... 2026年4月2日,"解放日关税"满一周年。特朗普当天没有庆祝。原因很简单——过去一年,美国贸易逆差...
原创 摩... 上一期我们讲述了巴列维王朝的兴衰,重点探讨了伊斯兰革命时,那个至关重要却被匆匆提及的名字——摩萨台。...
原创 美... 在15世纪的那个大航海时代,哥伦布乘船发现了美洲大陆,将这片新土地上的原住民称作印第安人。然而,事实...
原创 为... 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别墅里,数十名仆人日复一日、夜以继日地为主人忙碌着,而每日的餐桌上,总能看到数十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