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给人的印象,是稳重的,妥帖的,事事周全的。她做人行事,总守着分寸。日子久了,人人都当她是个不争不抢的,谦和谨慎的。可若细看,便会发觉那波澜之下,藏着千钧之力。薛宝钗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也是一个不谦虚的人。
大观园诗社题白海棠,李纨推她的诗为尊,宝玉不同意,他认为林黛玉的好。他说:“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
宝钗坐在一旁,分明听见了,却只作不闻。
若换了旁人,被这样当众“斟酌”,少不得要起身逊谢几句,说些“拙作不堪”“还请指教”的套话,将这局面圆过去。
可宝钗断不肯。她没有自谦,没有客套,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那不是迟钝,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自信——她知道自己当得起这第一。旁人说什么,是她的事;自己值不值,是自己的事。这份沉默里,没有惶恐,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沉沉的笃定。
及至菊花诗社,黛玉一人独揽三首魁首。李纨赞她的诗风流别致。宝钗脸上仍是那淡淡的、无可无不可的神色,一句赞扬的话都没有。
可她的心底,那根争强的弦,却被轻轻拨动了。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心里却已攒着一股劲,要在下一局里扳回来。
这心思,终于在螃蟹咏上寻着了出口。
宝玉信笔题了一首,黛玉见了,也不暇思索,一挥而就和了一首。她的诗敏捷,灵俏,带着一股子信手拈来的风流,仿佛才情天生,不费力气。
宝钗冷眼看着,暗地里,她却沉吟思索起来。她不像黛玉那样凭着才气挥洒,她是在心里细细地盘算、掂量、琢磨。要写什么?要怎么写?如何既咏了物,又不动声色地托出些道理?如何既压得住阵脚,又不显得刻意?
思忖已定,她才从容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罢,铺纸提笔,一字一字写下去。那诗写得句句是咏蟹,又句句是讽世,字字藏着机锋,偏偏又端庄浑厚,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众人看时,纷纷夸奖起来,都说这首最好,是食蟹的绝唱。
而这时,宝钗依旧没有自谦。
她不推辞,不客套,只含着那沉静的笑,仿佛一切本该如此。那笑里分明写着:这第一,是我应得的。
都说林黛玉争强好胜,不谦逊,和薛宝钗比起来,林黛玉是谦逊的人。菊花诗,李纨评黛玉的诗是第一名。众人毫无异议。
她听了众人的夸赞,并无半分得色,她谦逊地笑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自省。
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
黛玉却摇了摇头,“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透。”
她明明刚夺了魁首,此刻却在真心诚意地品评旁人的好处,头一个站出来挑自己的不足。这份谦逊,宝钗没有。
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的过了。”
而宝钗呢?上一回海棠诗社得了第一,她一句自谦都没有。此刻螃蟹诗得了第一,她依旧没有。
这对照,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宝钗知道何时该含蓄,何时该展露;何时可退让,何时必进取。她不争言语之高下,只争实力之输赢——这或许才是她骨子里那份争强好胜,最冷静也最锋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