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咸宦海见闻录》是晚清时期一部重要的历史参考资料,作者张集馨以亲身经历为基础,详细记录了自己在宦海中三十年的见闻与感悟,采用年谱体例呈现出来。如今,当我们翻开这部著作时,不仅能洞察到晚清官场的诸多内幕与潜规则,还能从中窥见那个时代复杂的政治生态。
对于读者来说,书中提到的“陕西督粮道”一职一定让人印象深刻。张集馨毫不掩饰地称其为“天下道府第一肥缺”。那么,这个“陕西督粮道”究竟是什么职务,为何张集馨如此大胆地冠以“天下道府第一肥缺”的评价呢? 首先,来了解一下清代“道”的分类。《光绪会典》记载,全国共设有道93员,按职能不同,分为分守道20员、分巡道72员和专职道1员。关于分守道、分巡道与专职道的区别,之前已有文章详细讨论,在这里不再赘述。清代的道员品级通常定为正四品,然而与知府不同,道员的职掌范围较为复杂。某些道员是专门管理一定区域的,像知府一样,往往还兼任兵备,负责辖区内的军队管理;而另一些道员则专注于某些特定事务,如粮食、盐务、水利、学务等,这些道员一般不涉及民政事务。 张集馨所担任的陕西督粮道,便属于后者,职责主要在于管理陕西一省的粮食事务。如果我们用现代职务来类比,陕西督粮道就像是农业厅厅长兼粮食局局长,掌管着一省的粮食调配。很多了解清代历史的读者应该知道,盐政和铜政是清代最具油水的职务,常常令人不禁想起那句“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然而,粮道虽然也可称得上是肥差,但和盐政、铜政的油水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然而,张集馨在书中却明确提出,陕西督粮道是“天下道府第一肥缺”,这一说法引发了不少争议。那么,他的论述是否夸大其词呢?事实上,张集馨在书中并未隐瞒,反而用具体的数字和事实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陕西督粮道为何如此肥沃?首先,清代全国虽设有粮道,但大多数地方的粮道并不带有“督”字,只有一些边疆省份的粮道才会有此头衔。陕西位于西北,地理位置至关重要,尤其是在清朝的康熙至光绪年间,西北的边境常常是朝廷最为关切的地方。每一朝对新疆的管理都伴随着大规模的战争与军事开支,西北更是战事频繁。因此,陕西作为西北的前线,承担了大量的兵员、军械和钱粮的储备任务,这使得陕西督粮道在整个地方官员中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为了确保陕西粮道的顺畅运转,朝廷对该职务的任命极为严格,并且涉及到朝廷的军机事务。 张集馨的任命则发生在道光二十五年,他之前在福建担任汀漳龙道。他自己在书中提到,这次升任陕西督粮道完全是道光帝的意图,并未经过督抚的推荐。这一任命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人认为张集馨捡到了天大的便宜,甚至连他的亲朋好友也认为他晋升了。由此可见,陕西督粮道在官场中的地位,远远高于福建汀漳龙道。张集馨在赴任前,按惯例要给在京的各方官员送礼,花费了他17000两白银。而在两年后,当他晋升为陕西按察使时,他送礼的数额竟然降到了14000两。这个差异,正反映了陕西督粮道的高位与肥差。 张集馨还在书中详细列出了陕西督粮道衙门的财务情况。根据他列的账目,陕西督粮道每年需要征收的粮食大约有二十万石,这些粮食并不需要上交户部,而是用来供应陕西的八旗和绿营部队。实际上,这些部队所需的粮饷定额大约为十九万石,剩余的一万石粮食便成了陕西督粮道的“私产”。这部分粮食的收入虽然属于灰色收入,但在当时的清朝,朝廷是不会追究这种行为的。具体到“石”的概念,清代一石约等于120斤,而每斤为590克。根据张集馨的计算,陕西督粮道的盈余粮食换算成白银大约为12000两。12000两白银,足以让张集馨自豪地称陕西督粮道为“天下道府第一肥缺”,但这并非唯一的收入来源。陕西督粮道通过粮食品种的调配,获得了更多的收入。 小米、大米、小麦等细粮用于发放给兵员,而豆类作为粗粮则主要用于喂养马匹。由于细粮与粗粮的价格差距巨大,巧妙的调剂便为粮道带来了可观的利润。张集馨上任时,前任将粗粮冒作细粮,导致亏空了七万石。幸运的是,在张集馨的治理下,粗粮价格上涨,他轻松补充了这一亏空,获得了约五万两白银的进账。 除了这些公开的收入,陕西督粮道还通过合理的粮食储备和价格波动,额外获得了不少收入。可以说,张集馨在任职期间,明面上的收入约为12000两白银,而通过粮食调剂等手段,收入则达到了六万两左右。而且,由于粮道作为地方的重要官员,还有着许多额外的收入,因此其整体收入不会低于五万两。虽然张集馨的任期不到三年,但他调任陕西按察使后,便清偿了自己所欠的债务,足见其通过陕西督粮道积累的财富。 至于史料中所提到的陕西督粮道年收入可达三十四万两,这显然是夸张的说法。但不容否认,若是西北边疆发生战事,陕西督粮道的收入还会进一步增加。至于是否真如张集馨所说,是“天下道府第一肥缺”,也许是值得讨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