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行死了,二十万队伍散了,谁还记得他最后一战在哪。
那天是同治二年三月二十九,张村铺,淝水边上,人挤人,马挨马,可根本不是打仗的样子,倒像逃难的长龙。
清兵不是以前那些软脚虾,僧格林沁带的是洋枪、红孩儿、蒙古骑手,一排打过来,前头人就倒一片。
五旗早就不齐了,蓝旗跑了,红旗失联,黑旗没了消息,只剩黄旗跟白旗勉强跟着。龚得树在阵上被打死,张乐行身边连个能传令的人都没有。
李家英是跟着他十几年的老部下,结果在突围口子上直接带人投降,连马都没拴好就跪下了。这不是偶然,是早就没人信“大汉明命王”这号令了。
圩寨原来是个顶用的东西,村里送粮、藏兵、报信,全靠它。清廷一搞“五家联保”,谁家敢接捻军,整条巷子一起砍头。
亳州北边的庐庙、邢大庄,一个个被清兵拔掉,不是硬碰硬,是慢慢掐断血脉。张村铺背水列阵,看着是狠,其实是没路可退,连凫水逃命都难。
二十万人里,一半是刚扒拉来的灾民,饿得站不稳,发根长矛就叫“兵”。他们连队形都不知道怎么站,一听见洋枪响,就往人堆里钻。
张乐行还用厚木盾挡炮子,可炮子不是从前的铁砂,是开花弹,盾牌裂了,人也炸开了。骑兵早没马了,皖北的草场被烧光,马贩子不敢运,连驮粮的骡子都瘦得走不动。
他被押到亳州刑场那会儿,穿的是破棉袄,没喊口号,也没求饶。千刀万剐是真事,一刀一刀割,围观的人里有渔民,夜里偷偷把骨头捡走埋了。
这事没人报官,也没人拦,只是埋完第二天,有人在坟头放了半块窝头。
张宗禹后来又拉起队伍,不挂五旗,也不要盟主名头,四支马队来回跑,专挑清军落单的打。
他没再守一个集,也不等谁来投,打完就走,走到哪算哪。
张乐行不是败在没胆,是他还想聚人、守地、讲规矩。可那套老办法,在洋枪和联保册子面前,比纸糊的还脆。
清兵杀他,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怕他名字还在。名字一断,剩下就只是人,不是兵。
名字断了,人还在,骨头埋了,窝头还在。
张乐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