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学者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提出一个著名的“李约瑟之问”，即“尽管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作出了很多重要贡献，但为什么工业革命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

少有人思考的是，李约瑟之问有一个前提，就是承认中国古代科技发达，已到工业革命的临门一脚地步，所以才有具备技术基础的情况下没有工业革命的疑问。如果前置条件不足，根本就不可能有李约瑟之问。

过去百年，对于中国为何没能率先工业革命，中外学者有过很多探索，相关探索网上很多，在此就不一一表述，本文从森林覆盖率和燃料的角度，谈一谈清朝时基本不可能率先工业革命。

中国森林覆盖率的变化

先秦时期，中国森林覆盖率接近50%。秦汉时期，覆盖率在45%左右。唐宋时期，覆盖率在30%以上。明朝时期，覆盖率为26%。明末清初，覆盖率有所上升到33%，清末为14%，根据林业学家凌大燮的推算，清朝的森林覆盖率由33%下降到14%，明十三陵都被砍成荒山。

中国森林覆盖率的下降，主要基于两个方面的原因：

其一，耕地需求，人口增长，就需要更多耕地，于是必然就要拓荒，以及砍伐树木等。于是，能被改造为耕地的森林、树林等，必然就会消失。

其二，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第一件就是燃料——“柴”。柴从何处来？肯定先城市附近，然后继续向外寻柴。城市人口越多，柴的需求越大，城市周围树木越少。上图，清末北京长段。

于是，这就带来两个问题：一则城市周围的山上往往都是光脱脱的，比如清末北京长城段、南京紫金山等地方都没有树木，因为被砍光了(农村木柴消耗量较少，很多灌木枯草可以用于燃料，但城市不行，往往只能砍伐树木）；一则柴火价格走高，比如清朝雍正时直隶总督方观承“近京百里之内，柴薪一担价至百文者已成常事”，堪比五斗米价格。

总之，在古代社会里，因为人口增长，森林的总体覆盖率必然会出现下降，这是客观事实，难以改变。

问题在于：人口增长的耕地需求而导致森林覆盖率降低，这是很难改变的，但作为燃料的木柴需求能不能降低呢？其实，这一点是可以降低的，关键还是看执政者。

明清如何解决燃料问题？

古代社会，替代木材的燃料，主要有三种，即天然气、石油、煤炭，与今天其实一样。

其中，虽然宋代沈括已经记载石油，但显然只能极少数地区使用；天然气也是一样，因为天然气往往与盐卤伴生，因此中国古人很早就开始利用天然气，明清时用竹子管道输气，这就是为何说天然气管道是中国原创发明原因，但天然气使用也是极小范围。

以上两种燃料都可以忽略不计，唯一可能大规模使用的是煤炭。那么，明清如何对待煤炭的呢？

首先，明朝煤矿

明朝早期，朱元璋认为“利于官者少，损于民者多”，于是禁止民间开矿，但官府可以开矿。随后，变为禁止在卢沟桥以东山岭挖掘山石和采煤，以保护皇陵和周边环境。其实，这一时期民窑依然私自开采，实际情况是屡禁屡开、私采频发、起义不断。

嘉靖年间，因为木柴木炭价格飙升（北京木柴每万斤要银15两以上，木炭则要银45两以上），周边木柴资源枯竭，于是允许在西山等地开采煤炭，以缓解京师燃料危机。

然而，明代西山煤窑，多是民窑，万历要对此收税，于是引发矿工、煤户等万人到京城请愿。万历晚期，下旨停免畿辅民窑税课，仅保留官窑供用。今天看明朝有些魔幻，开矿收税不是正常的吗？但明朝却可能因此而抗税。

因此，明朝以木柴为主，但煤炭已经成为重要补充。如果没有发生大的变化，大城市的煤炭使用将会逐渐赶超木柴。比如，木柴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贵，那么必然导致煤炭市场进一步扩大。

其次，清朝煤矿

清朝之后，实行了禁止开矿政策，1645年关闭山东招远银矿，正式开启禁矿政策，煤矿自然也在封禁之列。至于理由，则是防止“聚众生事”、维护农业本业、避免破坏龙脉风水、防止民间私采贵金属等，但主要目的显然是防止“聚众生事”。

因为矿工的组织性强、分工细，往往还精通土木和爆破等，使得其战斗力非常强悍，戚家军的主力成分就是义乌矿工，三顺王也是矿工出身。而且，越是大型矿场，矿工越多，比如上文明朝上万矿工进京请愿。那么，对清政府来说，肯定不允许大量汉民矿工存在，所以必然禁矿。

乾隆时期，虽然有所开放，据说当时全国矿厂数量达313个（整个中国仅这么多矿场），为清代高峰，但边疆地区仍多禁采。嘉庆时期，因为白莲教起义，再次强调“开矿聚众易生事端”，推行严格封禁。最终，直到鸦片战争之后，才逐步开矿。

因此，相比明朝来说，清朝煤炭运用的更少，森林覆盖率更低，大城市的木柴价格更高。但很显然的是，清朝打断了中国开矿和煤矿的正常发展历史。

最后，搞清楚了明清森林覆盖率与对待煤炭的态度，那么再看中国历史，就会得到中国没能工业革命的又一原因。

因为，英国工业革命原因，其中之一是制造蒸汽机抽取煤矿地下水，还有煤炭是蒸汽机的燃料。因此，以明朝对开矿态度和煤炭运用，以及中国已经具备发明蒸汽机的一切前置技术来说，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蒸汽机会应运而生。

但是，清朝中前期严禁开矿，煤炭运用戛然而止，而是疯狂的砍伐树木作为城市燃料，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能发明蒸汽机，又如何会出现工业革命？

过去，将中国没能工业革命的原因，归于中华文明本身，乃至得出一些离谱的论断，比如认为汉字是罪恶之首、故要废除汉字，还有猛吹西方制度、将中国“秦制”视为万恶之源，但实际上却可能是执政者的问题，比如本文谈的话题，因此清朝历史需要重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