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帝武则天(624—706年),享年82岁。从14岁入宫成为才人开始,她的人生就像被卷入一条不断加速的洪流:起初只是替皇廷整理文书表章的宫中女子,却一步步走向权力的中心,最终登上皇帝宝座,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后来,她又以女太上皇的身份统摄朝局,最终却仍以皇后的名义与唐高宗合葬于乾陵。纵观她的一生,不仅在中国历史上罕见,在世界历史长河中也几乎找不到第二个同类:她既是寿命极长的统治者之一,更是参与国家治理时间最长的女性君主,这种双重“唯一性”,本身就足以令人惊叹。 而这位传奇女皇,留给后人的,是两个极具象征意味的谜题——一个清楚,一个不清楚。 所谓“一个清楚”,指的是位于陕西咸阳东北约18公里陈家村南的顺陵——她母亲杨氏的陵墓。原本依照王礼规制修建,规制严谨,气象庄重。武则天称帝后,在天授年间追尊其母为明高皇后,并对陵园进行了全面修整,使其规格进一步提升。整个陵园呈长方形布局,四周设有两重围墙,东南西北各开一门,结构对称而肃穆。陵墓高达12.6米,底部方整,上部圆隆,形态如半球般稳重厚实,远远望去便有一种沉静压迫的力量。 而今日若亲临其地,会看到一种颇为奇特的画面:陵墓周围已是一片菜地,种着一垄垄莲花白,也就是日本、韩国以及我国台湾地区所称的高丽菜。那些翠绿圆润的菜叶,像一颗颗小小的绿色脑袋,簇拥在巨大陵墓四周,形成一种既日常又庄严的对照感,仿佛历史与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轻轻交错,令人心中生出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神道向南延伸,两侧排列着石人、石羊、石马、石蹲狮、石走狮等石刻仪仗,数量多达三十余件,肃穆而有序。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南门那一对被称为“天禄”的巨大石兽,体型庞大而气势沉稳,雕刻线条却又意外地柔和生动。它们不是传统印象中凶猛狰狞的镇墓之兽,而呈现出一种温顺、安详甚至略带亲和的神态。雌雄成对而立,雄性略大,仿佛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这种气质,似乎与人们惯常理解的威严守陵形象并不完全一致,反而多了一层温情的意味。也正因如此,人们常常猜测,这样的“天禄”,或许正是武则天为慈母陵前特意安排的一种象征表达。
“天禄”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朦胧的诗意,甚至让人误以为是某种人名。在漫长的古代记忆里,人们对它的形象始终充满想象,却始终难以确切描绘。 从神话传说来看,“天禄”属于瑞兽,与麒麟、辟邪并列,被视为祭祀体系中的重要神兽之一,象征驱灾避祸、护佑平安。关于它的起源,有人认为可追溯至先秦雏形,也有人说真正定型于汉代。《续汉书·舆服志》中记载皇后谒庙礼制时的装饰体系,其中提到诸多瑞兽形象:熊、虎、赤罴、天鹿、辟邪等并列出现。或许在当时,“天禄”更常被写作“天鹿”。到了汉代以后,人们又逐渐通过单角、双角、狮身或鹿身等不同特征去辨识它,甚至还有将某些混合形象也归入其名下的说法。 正因为它本身就诞生于想象与象征之中,所以关于它的争论从未停止,越是试图还原,越显得众说纷纭,始终没有一个完全统一的答案。而顺陵前的这对天禄,雌雄相伴,雄者稍大,身高约2.5米,身长约3米,造型复杂而富于张力:头顶如玉如意般的独角,鹿形头部却神态温和,躯体却似牛般雄健厚重;双翼微展,仿佛随时可以腾空;四肢又如骏马般有力;尾部却带着狮尾般的飘逸收束。多种动物特征被融合在同一躯体之中,却并不显得混乱,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统一。 也正因如此,有人认为,这对“天禄”仿佛是在向世人宣告一个答案:千百年来关于天禄形象的模糊与争论,或许在此可以得到一种“具象化的回应”。 而与这一“清楚”的具象答案相对的,则是另一个更加深邃的“不清楚”——那便是乾陵中那块高达6.3米的无字碑。 通常来说,立碑铭文,是为了记录功业、昭示后世,或歌功颂德,或寄托评说,让后人能够在文字中读取一生的荣辱得失。然而武则天却选择留下了一块空白石碑:没有文字,没有评语,甚至没有一句自我总结。她仿佛把所有评价权都交还给了时间,让后世在沉默中自行解读她的一生。她究竟是如何思考的?为何要以这种近乎“留白”的方式面对自己的历史?这一切都成为横亘千年的疑问。 乾陵位于陕西乾县城北梁山之上,是唐高宗与武则天的合葬陵寝,海拔高达1047.9米,气势磅礴,依山而建,气象万千。陵园设有两重城墙,四门阙楼巍然矗立,南门外排列着六棱华表一对、翼马与骆驼石像各一对、石马五对,以及十对身披甲胄的将军石像,气势庄严如同一支永不散去的仪仗队。更令人震撼的是,还有六十一尊石刻人物,他们象征着当年参加高宗葬礼的各民族首领与外国使臣,阵容宏大,仿佛一幅凝固的盛唐外交图景。 陵区内城四门各有石狮守护,东南方向还分布着十七座王公大臣墓冢,层层延展,气象连绵。唐高宗于684年下葬,22年后,武则天于706年合葬于此。这座陵寝,很可能正是她生前参与甚至主导规划的杰作之一。若非胸怀如此格局之人,又怎能设计出如此宏阔的地下帝国? 回望她的一生,武则天不仅是政治家,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67岁登基,82岁辞世,在位期间推行一系列政治改革:广开言路、选贤任能、发展科举、抑制门阀、整顿吏治、严惩贪腐,使社会经济逐渐走向繁荣。她重视农业生产,轻徭薄赋,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在文化方面,她组织编纂典籍,推动学术整理,留下大量文化成果;在对外关系上,也努力维系边疆稳定与外交往来,使大唐格局更为稳固。 她一度称帝,后又退位为“则天大圣皇帝”,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性太上皇。临终前,她又主动要求改回皇后身份,以唐高宗之妻的名义入葬乾陵,这一举动在权力史中尤为罕见,也让政权交接得以相对平稳完成,使唐朝在之后逐步走向新的兴盛阶段。当人们站在那块6.3米高的无字碑前时,其重量或许已不再只是石头本身的重量,而是一种历史的沉默。她没有为自己下定义,也没有替后人设答案,只留下空白,让时间去填补,让后世去争论。她的一生,仿佛被凝固在这块巨大的沉默之中——不清楚,却又无比清晰;不书写,却已写尽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