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70年,会稽山。
一个瘦削的老人拄着一根木棍,站在山顶望着脚下终于驯服的江河。他身上的麻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露出两条腿——小腿上光溜溜的,一根汗毛都没有。那是被泥水和石头磨光的,十三年,磨光了腿上所有的毛。
他叫大禹。那一年,没人知道他多少岁。只知道他治了十三年的水,天下江河,终于归了位。
很多人小时候都听过大禹治水的故事,听过“三过家门而不入”,觉得不过是个勤劳的古人。可当你真正走进那十三年的细节,你会发现,这不是什么勤劳的故事,而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身体、家庭、青春、生命——一点不剩地献祭给一条条泛滥的江河。
大禹的父亲叫鲧,舜帝派他去治水,他用的办法是堵。哪里的水泛滥,就在哪里筑堤坝。治了九年,水越堵越大,堤越筑越高,最后洪水冲垮了一切,天下淹成一片泽国。舜帝震怒,把鲧流放到羽山,处死了。
然后,治水的任务交给了他儿子。
大禹跪在父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话:“父债子偿。”
他开始走遍天下。那时候的中原,没有路,没有桥,没有车。他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丈量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势。他发现父亲失败的原因只有一个——堵。水是堵不住的,只能疏导。于是他换了个办法:把山劈开,把河道挖深,让水流进大海。
劈山。这两个字现在说起来轻巧,可在四千年前,人们手里只有石头和木棍。大禹带着民工,用火烧岩石,再浇冷水,岩石炸裂了,一块一块撬下来。他的手指甲全磨掉了,十个指头露着红肉,他把麻布缠在手上,继续挖。
在龙门山,黄河被一座大山堵住,洪水倒灌上游,淹没了千里良田。大禹在山前站了很久,说:“劈开它。”那场仗,打了整整八年。八年后,龙门山被劈成两半,黄河从峡谷中奔腾而下,两岸从此无水患。那道峡谷,至今还在,叫龙门——中国人说“鲤鱼跳龙门”,说的就是那里。
十三年,他走遍了九州大地。他的左腿被石头砸伤了,从此走路一瘸一拐,后人把那种走法叫做“禹步”。他的小腿上长满汗毛,可常年在泥水里泡着,一根一根被磨掉了,到后来两腿光洁如镜。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漆黑,手上的老茧厚得连针都扎不进。
可他三次路过自己的家门口,都没进去。
第一次,他听见家里传来婴儿的哭声。那是他的儿子启,刚刚出生。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手下人劝他进去看一眼。他沉默片刻,摇摇头,拄着棍子走了。第二次,他路过家门,妻子涂山氏抱着儿子站在门口,远远地朝他招手。他停下来,朝那边望了一眼,转身走了。第三次,儿子已经长到可以跑出门外喊他父亲了。他站在路口,看着儿子朝他跑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话:“洪水未平,何以家为?”
一千多年后,霍去病说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大禹。
十三年后,洪水终于被治住了。九州归一,天下太平。舜帝禅位,大禹成为天子。他划天下为九州,铸九鼎,夏朝建立。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
可他当上天子之后,干的还是治水的事。他一生都在和江河打交道,从一个青年变成老人,从一个儿子变成父亲,最后变成一抔黄土。
史载,大禹死在巡视天下的路上,葬于会稽。可四千年来,没有人找到过他真正的陵墓。他给自己修的,是一处极为简朴的墓穴——深挖七尺,棺木不过三寸,上面可以直接种庄稼。
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享过一天福。死的时候,也不占一寸地。
今天,黄河还在流,长江还在奔涌。四千年前那个瘸着腿、磨光了腿毛、十指露出骨头的老人,用肉身丈量过的每一条河道,至今还在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他的名字,成了中国人的一个隐喻——大禹治水,愚公移山,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