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惠公即位之后,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件大事,几乎不用多想,就是如何处理与秦国之间那段早已埋下隐患的关系。毕竟,他当初为了登上国君之位,是亲口答应过要割让河西八座城池给秦国的。可如今身份一变,承诺也随之变得沉重甚至“烫手”。他最终选择了食言,让邳郑代为回复秦国:“我原本答应把河西之地献给贵国,如今我已经即位。但国内大臣纷纷反对,说祖宗留下的土地不能轻易交予他人,我实在难以说服他们,只能向贵国致歉。” 话虽说得客气,实质却是赤裸裸的反悔。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按照约定把汾阳的土地交给里克,并顺势剥夺了他的权力。毕竟,里克曾有意迎立重耳,这样的人在晋惠公眼中无疑是潜在威胁,不仅不可信任,更不能给予实权,这样的处理几乎是意料之中。然而晋惠公的疑心并未止步于此,他甚至担心里克与重耳内外勾连,于是动了杀心。 他对里克说:“没有您,我无法登上这个位置,这是事实。但您先后杀掉两位国君和一位大夫(奚齐、悼子、荀息),这笔账也不能不算。” 里克听罢,神情冷淡,反问一句:“若没有这些事,您又怎能坐上国君之位?如今想杀我,还需要理由吗?这不过是命罢了。”说完,他选择自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句千古名言,也正是由此而来。 邳郑与里克境遇相似,他同样曾参与迎立重耳之事。看到里克的下场之后,心中自然警铃大作,生怕自己步其后尘,于是决定先发制人。他暗中联络秦穆公,对他说:“晋国的吕省、郤称、郤芮三人,其实也是被迫依附晋惠公。如果我们重金收买他们,内外配合,赶走晋惠公,再迎立公子重耳,此事必成。” 秦穆公采纳了这个建议,派人秘密贿赂这三人。然而事情很快败露,他们三人识破是邳郑在背后策划,于是反手将邳郑杀死,并顺带清除其党羽。邳郑之子邳豹逃往秦国,请求秦穆公为父报仇,却被拒绝。 此时的晋国,早已因晋惠公反复失信、滥杀功臣而人心离散。周王室派使者前来,他的态度却极为轻慢,使者回去后甚至带着几分讥讽之意。 随后,晋惠公依照礼制重新安葬太子申生。就在此事之后,一段带着神秘色彩的传说流传开来:晋国大夫狐突在曲沃偶遇申生的魂魄。申生对他说:“夷吾无礼,我将上奏上天,把晋国交给秦国,以祭祀于我。” 狐突听后大惊,连忙劝道:“神灵不食异族之祀,若真如此,岂不是断绝祭祀根本?请三思。”
申生沉默片刻,又说道:“天将假手于韩地,惩罚有罪之人。”不久之后,民间便流传起童谣:“太子再葬,晋祚难昌,十四年内,国运不兴,必待其兄之后方可复兴。”仿佛冥冥之中,已经为晋国的未来写下了注脚。 晋惠公得罪秦国一次之后,并未真正吸取教训,反而在第二次危机面前再度重蹈覆辙。晋国四年之时,国内遭遇严重灾荒,粮食短缺,再次向秦国求援借粮。 秦穆公询问百里奚是否应当出借。百里奚毫不犹豫地说:“天灾非人力可控,救邻济困乃为大义,应当借给他们。”然而流亡秦国的邳豹却再次进言,劝秦穆公趁机攻打晋国。 秦穆公却摇头道:“晋国国君虽失德,但百姓无罪。”最终仍然决定开仓借粮。于是秦国运粮的车队浩浩荡荡,从都城雍一直排到晋国都城绛,粮车绵延不绝,场面极为壮观,也让后人对秦穆公与百里奚的胸襟颇为敬重。 第二年,风水轮转,秦国反而遭遇饥荒,向晋国借粮。这本是一次考验晋国态度的时刻。晋惠公召集群臣商议是否借粮。 庆郑直言不讳地说:“您之所以能即位,是靠秦国之力。如今我们已背弃割地之约,而秦国去年仍借粮救济我们。现在他们有难来求助,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理应立即归还。” 然而虢射却提出另一种极端逻辑:“去年上天将晋国赐予秦国,秦国不取反救我们;如今上天又将秦国赐予晋国,若不讨伐,岂非违天命?”这种荒谬的说法竟然被晋惠公采纳。他不仅拒绝借粮,甚至决定出兵攻秦。 秦穆公自然无法忍受这种反复无常的背信之举,于是亲自率军迎战晋国。晋国军队实力不敌秦军,局势迅速恶化。战前,晋惠公问庆郑:“秦军已深入我国腹地,该如何应对?” 庆郑冷冷回应:“您所做之事天怒人怨,敌军兵临城下,本就是必然结果。” 晋惠公决定亲自出征。出发前按照礼制占卜,结果显示车右与车御皆应由庆郑担任。然而因此前积怨,他并未采纳占卜结果,反而弃之不用。 战场设在韩地——一个后来被史书反复提及的地点,仿佛命运早已埋下伏笔,与申生魂魄的预言遥相呼应。晋惠公的战车在泥泞中陷住,进退不得,形势极其狼狈。他不得不向庆郑求助,但庆郑只是冷冷回应:“不听占卜之言,败亡也是应得之果。”说罢拂袖而去。 最终,这场战争以晋惠公被秦军俘虏而告终。秦穆公最初甚至打算将其处死,以祭天告慰。然而晋惠公的姐姐正是秦穆公夫人,她身穿丧服,痛哭不止,苦苦哀求。 秦穆公心生恻隐,叹道:“本想以此为大快之事,但见你如此悲伤,实在不忍。况且昔日箕子曾言,晋国将因唐叔虞而兴盛,如今也不至于灭亡。”于是与晋惠公订立盟誓后,将其放归。 晋惠公回国后,颜面尽失,内心羞惭难当。他命大夫吕省向国人传达心意,表示自己无德无能,愿意让位给太子即位。国人听后无不悲伤。 秦穆公随后询问吕省:“晋国内部是否团结?”吕省回答得极为巧妙:“不团结。百姓惧怕失去君主而陷入混乱,因此支持太子继位;而贵族则希望国君回归,因为他们自知有罪,希望借此赎罪并报答秦国。”这一番话既安抚了秦穆公,又维持了晋国内部的平衡。 最终秦穆公顺势将晋惠公安置在高规格的待遇中,甚至以厚礼相待,送其归国继续执政。 晋惠公回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算旧账,杀死庆郑。同时,他又听闻诸侯有意迎立重耳回国,心中再起恐惧,于是派人刺杀重耳。重耳得知消息后,只得从狄人之地再次踏上流亡之路,前往齐国避祸。 作为交换条件,晋惠公让太子圉前往秦国做人质,而秦穆公则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这便是后来所称的怀赢。而太子圉后来即位为晋怀公。 “圉”字本义为牢狱、拘禁之所,从字形上看,仿佛双手被束、身处囹圄,本身便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而当年晋惠公流亡梁国时,梁国君主曾将女儿嫁给他,生下一子一女,占卜结果显示:男为臣命,女为妾命,于是男孩取名圉,女孩取名妾。 后来梁国因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被秦国所灭。晋惠公病重之际,太子圉在秦国再也坐不住。他对妻子说:“母国已亡,父王病危,我身在异国受轻视,归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于是与妻子一同潜回晋国,意图继位。不久之后,晋惠公去世,太子圉顺利即位,即晋怀公。晋惠公在位十四年,恰好应验了当年童谣中的预言。 回望晋惠公的一生,几乎可以说是一条由背信弃义铺就的道路。他的心胸狭窄、反复无常,不仅失信于秦,也失信于臣民。而反观秦穆公,即便多次被算计,却仍多次宽宥,甚至在关键时刻放其归国,保其善终。两相对照,更显人心与格局之高下,也令人不胜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