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战国时代,是继春秋以后更为激烈、更为残酷的大兼并时代。历史的车轮在这一阶段仿佛被骤然加速,列国之间的平衡被不断打破,旧有的秩序也在战争与谋略的冲击下逐渐瓦解。 如果说春秋时期的仁义礼信还被时人用来作为一种外在修饰,那么到了战国时期,这些道德外衣几乎被彻底撕下,现实变得更加赤裸而直接。 诸侯国之间为了谋求生存与强大,不再拘泥于旧有礼制,而是以实力相争,以权谋相夺。那些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策士,也不再只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而是以自身才智在各国之间寻找合适的“买主”,用策略换取功名利禄。由此,“朝秦暮楚”的现象成为常态,甚至不再令人惊讶。 而想要理解这个时代最鲜活、最复杂的面貌,《战国策》无疑是绕不开的一部古籍。
《战国策》所记录的历史,上起智伯灭范氏,下至高渐离以筑击秦始皇,虽仅横跨两百余年,却浓缩了战国乱世的权谋风云与人性百态,是后世理解这一时期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献。 更值得一提的是,书中的大量内容被司马迁吸收进《史记》,也被司马光采入《资治通鉴》,其史料价值与思想影响可见一斑。 然而,也正因其内容复杂、立场多元,《战国策》曾被部分儒家学者视为“离经叛道之书”。那么,这种评价从何而来?当我们顺着时间的脉络回望战国,再把目光投向儒家视角时,他们的答案其实十分直接:其价值观与儒家所倡导的体系并不一致。 接下来,便从《战国策》的成书与修订谈起,进一步观察它所折射出的战国社会风气与价值观冲突。 《战国策》的修订成书。 “所校中《战国策》书,中书余卷,错乱相糅莒,又有国别者八篇,少不足,臣向因国别者,略以时次之,分别不以序者以相补,除复重,得三十三篇。”——《战国策·序》 《战国策》最终由西汉刘向整理编订,为国别体史书,共三十三卷。但需要明确的是,刘向并非原作者,甚至可以说,这部书本身就不是出自一人一时之手,而是在长期流传过程中不断汇集、增补而成。 在西汉末年,刘向奉命校理皇家藏书时,于宫中发现了多种记录纵横家言论的写本。这些文本不仅来源复杂,而且“错乱相糅莒”,甚至存在大量残缺与重复内容。于是,他依据国别体例进行整理,并按时间线索加以编次,最终定名为《战国策》。 不过,我们今天所见的版本,并非完全等同于刘向原本的整理成果。到了宋代,由于原书再次出现缺失与错简,大文学家曾巩又对其进行了重要校补。 曾巩画像 正如曾巩在《战国策目录序》中所言,他广泛搜访士大夫之家,终于补足缺漏、订正讹误。虽然其记述不过寥寥数语,但其中的艰辛与细致却不难想象。正是经过这样的整理与修复,我们今天才能看到相对完整的《战国策》文本。 从内容来看,《战国策》所记录的人物极为复杂:既有纵横捭阖的策士,也有忠勇之士,还有各色游说之人。多次整理与流传,使得书中思想呈现出明显的多元化特征,但其底层逻辑却始终清晰——战国之时,君德浅薄,为谋策者不得不因势而为资,据时而为画。 而这一价值取向,与儒家所强调的仁义廉耻,形成了天然张力。 《战国策》体现的价值观。 《战国策》中的价值观是多元且现实的,这种现实主义色彩,使其在某种程度上脱离了儒家正统话语的约束,也让儒家所倡导的仁义礼智信,在当时的实践层面并不完全占据主导。 战国策士朝秦暮楚。 “卫鞅亡魏入秦,孝公以为相,封之于商,号曰商君。”——《战国策·秦策》 战国时期,是人才流动最为频繁的时代之一。策士们往往不以固定国家为归宿,而是根据形势变化不断转换阵营,“朝秦暮楚”成为常态。商鞅由魏入秦,最终成为变法核心人物,只是这一时代流动人才的典型缩影之一。 在这些策士心中,“国”的现代意义尚未完全成型,忠君与国家认同也相对淡薄。他们表面上为君主效力,实则更多是在实现自身价值与利益最大化。 正如纵横家张仪试图通过外交手段撬动列国关系,其策略往往以个人仕途为核心目标。而甘茂在反驳相关策略时所提出的质疑,也正体现出战国政治中的现实与冷峻:国家间的利益交换,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理想问题。 诸侯国相互干涉内政外交。 “齐将封田婴于薛,楚王闻之,大怒,将伐齐。”——《战国策·齐策》 战国时期的列国关系不仅体现在战争层面,也深刻介入彼此内政。齐国封田婴于薛一事,引发楚王强烈反应,甚至威胁发动战争,这种外部力量对内政的直接干预,在当时并不少见。 在这一过程中,一些策士为了个人仕途,甚至主动推动本国或他国政策调整,从而在复杂局势中谋求自身利益。这种行为逻辑,也进一步体现了战国政治的现实主义底色。 男女关系的随便。 “孟尝君舍人有与君之夫人相爱者。”——《战国策·齐策》 战国时期的社会风气较为开放,男女关系也呈现出相对松动的趋势。这种现象在儒家礼制视角下往往被视为对“礼”的冲击。 面对门客与夫人之间的情感关系,孟尝君并未严厉处置,反而以人情加以解释,并以宽容态度处理事件。这种处理方式,也反映出当时上层社会在礼与情之间的复杂权衡。 类似现象在其他诸侯国亦有出现,从秦国宣太后的情感选择,到魏国龙阳君与魏王之间的亲密关系,都在不同程度上突破了传统礼制的边界。 这些现象共同构成了战国社会风气的一部分,也凸显出当时价值观的多样与冲突。 《战国策》体现的社会风气。 《战国策》中记录的,不仅是权谋,更是一个时代最真实的人性流动。无论君主还是策士,乃至普通人物,都在利益驱动下做出选择。 诸侯国君主层面。 徐州之役中,犀首为魏王设计的策略,充分体现了列国博弈的复杂性:表面结盟、暗中布局,通过多方牵制实现利益最大化。这种策略思维,在战国政治中极为常见。 诸侯国大臣层面。 张仪在秦魏之间纵横捭阖,其策略往往以国家为棋盘,但落点仍是个人政治影响力的扩张。同时,一些权臣之间的合纵连横,也常常以个人利益为核心驱动力。 普通小人物层面。 “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战国策·秦策》 苏秦未得志时,家人态度冷淡;而功成名就后,态度又发生巨大转变。这种变化不仅是家庭关系的写照,更折射出当时社会对“成功”的高度功利化认知。 从士兵受赏而奋战,到家族因地位变化而改变态度,都说明在这一时期,利益往往是最直接的行为驱动力。 《战国策》体现的价值观向儒家思想靠拢。 “女无谋而嫁者,非吾种也,汙吾世矣。”——《战国策·齐策》 在战国后期的复杂社会结构中,儒家所强调的礼、孝、信等观念也逐渐显现出影响力。例如君王后在家庭伦理中的坚持,被后世视为符合儒家“礼”的体现。 “魏于是乎始强。”——《战国策·魏策》 魏文侯守信守约的行为,也被视为国家强盛的重要基础之一。这说明即便在现实主义盛行的战国时代,儒家伦理仍然在某些层面发挥着稳定社会秩序的作用。总体而言,战国虽然充满权谋与利益博弈,但儒家所倡导的伦理价值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在复杂现实中逐步渗透并被部分吸收。 结束语: 综上所述,《战国策》之所以被部分学者视为“离经叛道之书”,本质上源于其整体价值体系与儒家伦理之间的张力。但这种“冲突”并不意味着完全对立。 事实上,儒家所代表的仁义、无私等理念,在战国社会中依然具有影响力,并在一些人物身上得到体现,甚至成为后世评价的重要标准。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战国时期正是多元价值观激烈碰撞的时代,而《战国策》恰恰真实记录了这一切。也正是在这种复杂交织的思想背景下,后来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才逐渐具备了历史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