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林是19世纪70年代初德国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者中的一个典型人物。他原本并未在社会主义理论领域占据重要位置,却突然宣布转向社会主义,并迅速在哲学、经济学和社会主义学说等多个领域向马克思主义发动全面攻击。他自诩自己的体系是最新成果的最终呈现,然而其理论结构却混乱庞杂、表达晦涩难解,在当时德国工人阶级政党内部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在这样的背景下,恩格斯应马克思的请求,不得不暂时放下自己正在深入研究的自然辩证法课题,转而投入对杜林思想体系的系统批判之中。这种工作在当时被形象地称为坐冷板凳,而恩格斯所面对的对手,则被他戏称为无聊的杜林。从1877年1月到1878年6月期间,恩格斯在德国社会民主党机关报《前进报》及其副刊上连续发表了数十篇文章,分别从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三个层面展开批判,同时系统阐述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马克思本人也参与了部分章节的写作。 这些文章后来被汇编为《反杜林论》(副标题为《欧根·杜林先生在科学中实行的变革》)。1880年,在马克思女婿拉法格的请求下,其中概论和社会主义两章又以《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单行本形式出版。《反杜林论》成为恩格斯一生中篇幅最大、体系最完整的重要著作,其最突出的特点在于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三个组成部分及其内在联系进行了全面阐释。恩格斯在第二版序言中曾明确指出,这部著作的意义在于使消极的批判转变为积极的批判,使论战转化为对辩证法世界观与共产主义理论的系统阐述,并且这种阐述覆盖了相当广阔的理论领域。 笔者此前曾围绕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本本质问题撰写过两篇文章,分别讨论是辩证法还是诡辩论以及把资本看作物是历史的倒退。在马克思之前,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乃至庸俗经济学家普遍将资本理解为一种物。而《资本论》的诞生,则实现了思想史上的根本性变革,创立了剩余价值理论,并明确指出资本并非物,而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集中体现。然而,错误观念并未因科学理论的出现而自动消失。《资本论》出版不久后,杜林便跳出来攻击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重拾资本是物的旧观念,对其进行攻击与污蔑。恩格斯在《反杜林论》第二编政治经济学部分,对这些错误观点进行了系统而深刻的批判。 在这一部分的论战中,核心问题集中在杜林对马克思经济学理论的歪曲与否定上。任何研究资本主义经济现象的学者,都无法回避资本的本质问题。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批判了传统经济学将资本简单理解为生产资料的片面观点,系统阐明了剩余价值规律,并指出资本的本质不是物,而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身。杜林却完全否定了这一科学结论。 恩格斯引用杜林的说法指出,他认为马克思不是在流行经济学意义上理解资本,而是人为创造一种辩证的历史观念,甚至将其斥为概念游戏和历史变形术。杜林还攻击说,马克思关于资本的解释会导致国民经济学分析的混乱,并认为这些理论不过是历史幻想与逻辑幻想的混合体。从这些论断中可以清晰看出杜林的基本立场:他试图否认马克思关于资本历史性与社会关系属性的科学解释。 在恩格斯看来,这些攻击至少包含三层错误认识。其一,他否认马克思对资本作为生产资料的传统定义的批判具有科学意义;其二,他将剩余价值理论污蔑为逻辑混乱与概念游戏;其三,他错误地认为资本可以直接从货币中产生,从而歪曲了资本与货币之间的科学关系。 围绕这些错误,恩格斯首先澄清了货币与资本之间的关系。在《资本论》中,资本的形成始于商品交换的发展,从最初的物物交换,到交换媒介的出现,再到货币的普遍化。但货币本身并不等于资本,资本的形成必须依赖特定历史条件。当劳动力成为商品,并通过货币购买时,货币才可能转化为资本。正如恩格斯所强调的那样,货币经过一定过程才转化为资本,这一点是马克思理论中的基本事实。而杜林却将这一过程简单歪曲为资本直接从货币产生,显然违背了理论本义。 其次,恩格斯深入阐述了剩余价值产生的机制,并高度评价这一理论的历史意义。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货币所有者以资本形式投入流通,其目的不是单纯的交换,而是通过买—卖过程获得比投入更多的价值。这个增殖部分,就是马克思所说的剩余价值。但这一价值并非来源于流通领域,而是源于劳动力这一特殊商品的使用过程。
关键在于,劳动力成为商品后,其使用价值在于劳动本身。当工人在劳动过程中创造的价值超过其自身劳动力价值时,超出部分便被资本家无偿占有。这一机制构成资本主义剥削的本质结构。恩格斯用形象的语言总结道:魔术完成了,剩余价值产生了,货币转化为资本。 他进一步指出,这一理论不仅揭示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结构,也揭示了整个现代社会关系的核心。正是这一理论,使社会主义从空想走向科学,使经济学领域从朦胧探索进入系统科学阶段。 第三个方面,恩格斯批判了杜林在剽窃与否定之间的矛盾态度。一方面,杜林攻击马克思的资本概念,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在表述中吸收剩余劳动等核心思想。例如他承认资本是经济权力手段的骨干,并涉及剩余产品的占有问题。这实际上已经隐含承认资本的历史性与社会性,但他却在理论上加以否认,这种自相矛盾被恩格斯揭露为拙劣的剽窃。 杜林还试图将资本归结为生产资料,并将其历史性职能淡化为技术属性。然而恩格斯指出,资本的本质恰恰在于其对剩余劳动的占有关系,这种关系只在特定历史阶段,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才成立。如果脱离这一社会关系,单纯谈论生产资料,就完全背离了科学分析。 恩格斯甚至用一个生动的比喻加以讽刺:如果按照杜林的逻辑,马、牛、驴甚至狗都可以被纳入机车的概念之中,只因为它们同样具有运输功能。这样的概念扩展看似包容,实则彻底消解了科学概念的边界,使分析失去意义。 在文章的进一步延伸中,恩格斯的批判也对当代理解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具有启示意义。首先必须深刻把握《资本论》中剩余价值理论的革命性,它不仅是一个经济学概念,更是对资本本质的根本性重新定义。资本不再被视为物,而是被理解为一种剥削关系的历史形式。 其次,必须认识到剩余价值理论的历史意义。它不仅揭示了资本主义剥削机制,还揭示了资本积累与社会两极分化的内在逻辑,从而为科学社会主义提供了理论基础,使社会主义从道德批判上升为科学结论。 再次,现实中各种否认或淡化剩余价值理论的思潮,本质上都在不同程度上回归资本是物的旧框架,削弱对资本主义剥削关系的认识。这类观点如果脱离历史唯物主义方法,就容易陷入概念混乱甚至理论倒退。 最后,真正理解马克思主义,必须掌握其立场、观点与方法,而不仅仅是记忆结论。唯有认真研读《资本论》《共产党宣言》《反杜林论》等经典著作,才能把握其理论内核。否则,就容易在复杂思想交锋中失去方向,被错误思潮所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说,恩格斯对杜林的批判不仅是历史性的理论斗争,也是一种持续的思想警示:离开对资本本质的科学理解,就无法真正把握现代社会的运行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