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80年的春天,建业城外江面上漂满了晋军的战船。城里那位末代皇帝孙皓,正双手反绑着自己, 身后跟着几个士兵抬着一口空棺材,一步一步走向投降的队伍。
23万军队的东吴,最后只剩下这一口棺材撑场面。打开这场战争的死亡名单才发现, 吴国能打仗的勋贵子弟几乎全死了,这才是真正压垮东吴的东西。
板桥河边,吴国最后的家底打没了
公元279年冬天,长江北岸的晋军已经动了,二十多万人马分六路往南压过来。建业城里的孙皓这才慌了神, 赶紧把丞相张悌喊来,让他带兵去江边拦一拦。张悌手里能调动的兵不多,凑了凑只有三万人,跟晋军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张悌带着这三万人渡过长江,没走多远就撞上了晋将张乔带的七千人。张悌仗着人多,把这七千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张乔一看打不过,主动派人求降,说愿意放下武器投降。
这时候张悌身边的副军师诸葛靓站出来说话了,他劝张悌别留活口,赶紧把这七千降兵杀了干净,免得后面出乱子。 张悌摆摆手没同意,他说现在大敌当前,先解决眼前的强敌才是正经事,杀俘虏这种事不吉利,容易动摇军心。
这个决定很快就要了吴军的命。张悌带着主力继续往前走,在板桥这个地方跟晋军主力撞上了。东吴这边派出去打头阵的是丹阳太守沈莹, 沈莹手底下有五千个号称"刀盾兵"的精锐,这些人专门练过近身肉搏。沈莹带着这五千人冲了三次,硬是没冲动晋军的阵型,反倒被人斩了两个将领,队伍开始往后退。
晋军这边一看吴军阵型松了,立马全线压上来。最要命的是那七千个被放过一条命的降兵,张乔领着他们绕到吴军后面, 趁乱从背后捅了一刀。前面打不动,后面被偷袭,三万吴军当场就垮了,被砍死八千多人。
丞相张悌没跑,站在原地被晋军杀死。跟他一起死的还有东吴宗室孙震,这人是当年征虏将军孙贲的孙子, 家里几代都在东吴军中当差。沈莹也死在了这场仗里,这个人除了打仗,还写过一本叫《临海水土志》的书,里面记录了台湾岛的情况,算是现存最早提到台湾的文字材料。
这一仗打完,张悌、孙震、沈莹三个人的头被砍下来送到洛阳,挂在城门上示众。三个人凑在一起算算来历,张悌做到丞相这个位置,在东吴朝堂上是说得上话的人,孙震是宗室血脉,身份摆在那里,沈莹除了带兵打仗,平日里还喜欢钻研地理民俗,写下的那本书后来成了研究台湾早期历史绕不开的材料。
这三个人一死, 等于把东吴文官武将里几个能撑场面的人物一次性带走了,往后再想凑出一支像样的军队,东吴朝堂上已经找不出能挑大梁的人了。
勋贵子弟死光,东吴拿什么打仗
“板桥之战”只是冰山一角,往前倒推这些年,东吴朝堂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家族,子弟一个接一个地往战场上送,又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那里。
先说说西线的情况。王濬带着水军从益州一路往下打 ,先打丹阳,把丹阳太守盛纪给抓了。接着船队继续往东,撞上吴军用铁锁铁锥布的江防,这是孙皓花了不少钱在江里设的障碍,想着能挡住晋军船队。
王濬手下早就想好了对策,提前造了几十个大木筏,绑上草人,把草人打扮成士兵的样子,让木筏在前头开路。 江里的铁锥扎进木筏就拔不出来,被木筏带着一起冲走,后面的战船顺顺当当就过去了。铁锁也挡不住,王濬又用大火炬,熬了麻油,把铁锥铁锁烧化烧断,船队照样往前开。
船队接着打到西陵,这一仗杀的人不少,西陵都督留宪、征南将军成璩、西陵监郑广,三个人全死在这一战里。紧接着打夷道乐乡城, 这里又死了两个人,夷道监陆晏和水军都督陆景。
陆景这个名字提起来分量不轻,他是东吴名将陆抗的儿子,陆家在东吴军中地位很高,陆抗在世的时候,是吴国最后一道屏障,陆抗死后,陆家的兵权慢慢被分掉,等到陆景这一代,已经撑不起场面了,这一死,陆家在军中基本上就断了根。
王濬这一路还擒住了吴国西线的统帅孙歆,杜预这边攻下了江陵,斩了江陵督伍延,胡奋又拿下了江安。这一连串打下来,东吴西边的防线基本上被掏空了,带兵的将领死了一片,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丢。
东边也不省心。 琅琊王司马伷带兵攻破吴国的江防,这一仗杀伤的人数到了五六万,王浑带着十几万大军直扑横江,旗下的将领李纯先拿下高望城,另一个将领陈慎又打败了吴将孔忠。
东吴那边的吴厉武将军陈代、平虏将军朱明,带着自己的部队直接投了降,连仗都没打就交了枪。这两个人投降的消息一传开 ,周围几座城池的守将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抵抗的念头也淡了不少,反正主帅都跑了,谁还愿意拿命去拼。
吴军这边各地的求援文书一封接一封往建业送,孙皓坐在宫里,手底下能调动的兵力本来就不多,这下更是顾头不顾尾,东边吃紧,西边的兵又调不过去,等于眼睁睁看着两条战线一起塌下来。
原本指望靠长江天险拖一拖, 结果晋军水陆两路推进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城池丢起来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一座接一座没了。
这么一笔一笔算下来,东吴这些年靠着勋贵家族撑起来的军事力量,经过这一轮接一轮的消耗,几乎被打光了。陆家断了根,孙家的宗室死在板桥,带兵的将领一个个不是被杀就是被擒。等到孙皓真想再凑一支军队的时候,才发现朝里朝外已经没人可用了。
羊祜下的这盘棋,下了快十年
要说东吴怎么败到这个地步,得往前翻十几年。269年的时候,司马炎刚坐稳西晋的皇位没几年,就开始琢磨着要把东吴这块地方拿下来,他把羊祜派去守荆州。
羊祜这个人下棋的手法跟一般武将不一样,他没急着打仗,先在荆州搞起了屯田,让士兵种地养活自己,又办起了学校,教化老百姓 。对面东吴的百姓和士兵,羊祜也不为难,该送的粮食照送,该还的俘虏照还,边境上慢慢就没人愿意打仗了。
羊祜跟东吴大将陆抗私下里也有来往,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界,但暗地里互相敬重,陆抗生病的时候,羊祜还送过药过去 ,陆抗手下的人劝陆抗别吃,怕里头有毒,陆抗回了一句,羊祜这种人怎么会下毒害人,照样吃了。
这套攻心的招数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效果很厉害。陆抗在世的时候,曾经评价羊祜守荆州是真心为了两边和平,不是装样子。等到陆抗病死, 东吴失去了最后一个能跟羊祜打个平手的将领,荆州那边的防务就跟着松了。
光靠攻心还不够,羊祜心里清楚,打东吴最难的不是陆战,是水战,长江天险摆在那里,没有像样的水军,大军过不了江。羊祜就把眼光放到了益州,他看中了一个叫王濬的人,推荐王濬去当益州刺史,让王濬在益州造船训练水军。
王濬这边接到任务,真的下了血本,大批量造船,光是造船产生的木屑碎片,顺着江水漂下去,飘到了下游的东吴境内, 东吴守将看到江里漂着木屑,心里也犯嘀咕,猜到上游肯定在造大批战船,但碍于朝廷不重视,没人当回事。
羊祜在荆州一守就是好几年,等到水军练得差不多了,他就开始往上头递方案,意思是该多路一起出兵, 水陆并进,各路军队最后会师到东吴的都城建业。这个方略后来基本上就是西晋灭吴时实际执行的打法。
司马炎那时候虽然也想灭吴,但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不小,羊祜的方案递上去之后,迟迟没能落实,羊祜心里清楚自己年纪不小了,身体也开始出毛病,他知道这场仗如果不在自己手上推动起来,后面可能又得拖上好几年。
羊祜身体不行的时候,还硬撑着进宫见司马炎,跟他说, 孙皓这个人暴虐到了极点,现在正是不用大动干戈就能拿下东吴的时候,劝司马炎赶紧动手。
这次谈话之后没多久,羊祜的病情就重了下来,没等到自己亲眼看到东吴灭亡那一天就病死了,但他这十年下的棋,后面接手的杜预、王濬,基本上都是顺着他铺好的路往下走。
孙皓把好牌打成这样,怪得了谁
东吴这边的败局,不能光怪晋军太能打,孙皓自己这些年干的事,才是真正把家底败光的根源。
孙权晚年的时候,东吴宫廷里就已经经历过几轮残酷的清洗,等孙皓上位,情况更糟。孙皓掌权之后,动不动就对身边人用酷刑, 稍微有点不顺心,该杀的杀,该剥皮的剥皮,朝堂上的人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轮到自己。这种环境下,谁还愿意真心给孙皓出力,大家想的都是怎么自保。
更要命的是孙皓还大兴土木,修了一座叫显明宫的宫殿,花的钱往亿万这个数上算,老百姓被征去服劳役,地里的活都没人种,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国库被掏空,民力被耗尽,前线打仗需要的粮草兵员,后方根本供不上。
朝堂上对要不要打这场仗,意见也分得很厉害。当时反对出兵的人不少,带头的是贾充,他们的理由也不是没道理,长江天险摆在那里,渡江作战风险太大,再加上北边鲜卑那边也不太安生,担心两线开战吃不消。
支持打的人就少多了,翻来覆去也就羊祜、杜预、张华、王濬这几个人在坚持。司马炎这边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下了决心,真打起来之后,反倒把贾充任命成了大都督,让他去统筹这场战争。
战场上的形势越来越不利,孙皓这边能想的办法也不多了。游击将军张象带着一万水军去拦王濬,船队还没怎么交手,看到晋军阵势浩大,直接就投了降。另一个叫陶濬的将领,本来在交趾那边带兵,听说建业危急, 赶紧往回赶,带着两万人马准备出战,结果就在出战的前一晚,这两万人连夜跑得一个不剩,等天亮陶濬清点人数,才发现自己手底下已经没兵了。
东吴这边的官员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降,司徒何值、建威将军孙宴这些朝中重臣,看着大势已去,纷纷投靠晋军。
孙皓走到这个地步,心里也没了主意,他派出三批使者, 分别去找王浑、司马伷、王濬这三个晋军主帅请降,这个做法多少带点小心思,想让三个人互相猜忌,谁也别想独占灭吴的功劳,这种小算盘在大势面前没什么用。
280年三月,王濬的水军船队顺江而下,抵达建业附近的石头城。孙皓没了别的办法,按照投降的礼数,反绑双手, 身后让人抬着一口空棺材,这个姿态的意思是任凭对方处置,绝不反抗。
王濬接受了投降,亲手解开孙皓身上的绳子,又把那口棺材烧掉,司马炎后来给孙皓封了个"归命侯"的爵位,让他在洛阳过完剩下的日子。
孙皓这个人,手里其实握着不算差的牌,人口兵力都摆在那里,真正打起来才发现,牌打成这样,跟对手强弱关系不大, 跟自己怎么折腾自己的根基,关系才大。
从板桥河边张悌沈莹的尸体,到乐乡城下陆景的人头,再到石头城外那口空棺材,串起来看的话,东吴这二十年走的就是一条自己把自己掏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