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愚
五十年代初,新疆八一农场来了批湖南女兵,任孝莲是其中之一。她被分到拖拉机队,成了农场里最早的女拖拉机手之一。
开拖拉机这活儿,男人干都够呛,别说女人。白天在野外作业,远远看见狼,眼睛亮得像灯泡,好在铁牛吼得响,狼不敢靠前。
可有一回半夜回队里拿机油,她走夜路又遇上了狼,一人一狼就那么面对面站着。她想起老师傅说过,狼狡猾得很,你先动它就扑上来。她不敢动,狼也不动,最后狼退走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裤子湿透了。
还有一次半夜去河坝提水,脚下一滑掉进急流里,幸亏抓住了一把苇子才爬上来,坐在岸上哭了好久才缓过劲。拖拉机队的姑娘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谁也不比谁容易。
可日子再苦,也挡不住年轻人心里的那点东西。
拖拉机队有个教员叫牛效忠,给她们讲拖拉机的构造和原理。那么多女学员,他偏偏注意到了任孝莲。
她不是最出挑的,话也不多,干活却最实在。任孝莲也觉出来了——他看她的目光跟看别人不一样。她心里暖洋洋的,可没敢往深处想。
直到有一天,牛效忠约她散步。她一下慌了,那年代,一个男人单独约一个女人,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拒绝了,不是不愿意,是怕,不知道怎么接这突然掉下来的事。可她心里比蜜还甜。
牛效忠大概看透了她的心思,依然约她。两个人顺着田野边慢慢走,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后来回忆,那大概是这辈子最浪漫的几个月了。
可就在那年八月,她的机车出了故障,正在检修。一个男驾驶员砸链轨销子,任孝莲正走过去,那颗销子突然飞出来,不偏不倚打在她右眼上。
当时没流血,可右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没当回事,以为过两天就好。
可过了几天,眼里长了一层白斑,还是看不见。她到场卫生队,医生说没事,休息就好。又过了一阵子,白斑还在,眼睛还是看不见。
她心里明白了,这只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是牛效忠。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姑娘,怎么面对他?
她把牛效忠叫过来,话没说完就哭了:“我眼睛要瞎了,咱俩算了吧。”牛效忠不信,说没流血,做个手术就好了。
去师医院那天早上,她坐在镜子前,盯着自己那只右眼看了很久,哭了一场,觉得对不起他。
牛效忠来送她,帮她把背包提上车,说了不少宽心话。可到了师医院,医生建议她去军区医院。到了军区医院,医生说,要摘除眼球。
任孝莲死活不同意,她说:“就算瞎了,我也要留着它。”做了两次手术,还是没保住。
她躺在病床上,给牛效忠写了封信,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说以后别再联系了。
两个月后,她出院回农场。远远就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牛效忠,手里拿着一份结婚报告。
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嘴里反复说:“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牛效忠把她拉过去,什么都没多说。第二天,1953年10月8号,两人领了证,搬进了新房。
后来有人问牛效忠,当时怎么想的。
他说:“她怕连累我,可我不觉得是连累。她干活比男人还能吃苦,遇狼没怕过,掉河里爬上来哭完又接着干。这样的人,我错过了,才是真瞎了眼。”
【编者后记】
这篇文章中,牛效忠那句“错过了,才是真瞎了眼”,让我心里猛地一颤。一句话,却把整篇文章的魂给点透了。什么是瞎?不是失去一只眼睛,是看不见一个人的好。
任孝莲是个什么样的人?半夜遇狼,不敢动,狼退了,她尿了一裤子,但没跑。掉进急流,抓住苇子爬上来,坐在岸上哭完又接着干。她被铁销打伤眼睛,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完了”,而是“我对不起他”。
她不是不怕,是怕完了之后,依然该干什么干什么。拖拉机队的姑娘们都这样,谁也不比谁容易。
她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是牛效忠看见了她。那么多女学员,他偏偏记住了那个话不多、干活最实在的。
她拒绝他的时候,他没退,因为他看透了她心里的那点甜。她瞎了一只眼,写信说“别再联系了”,他两个月后拿着一份结婚报告站在路边等她。他不是没想过后果,是想过了,觉得不亏。
这篇文章写的是爱情,可它不是那种甜腻的爱情。它是两个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人,用最笨的方式互相认定了对方。
他看上的不是她的容貌,是她遇狼没跑、落水爬上来、受伤先想着不拖累人的那种硬气。
她后来一直觉得自己“对不住他”,可在他眼里,那颗打伤她眼睛的铁销,恰好让他看清了——这一辈子,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