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新潟港的汽笛声很响。送行的人脸上堆着笑,可船一离岸,笑容就塌了。有人蹲在地上哭出声来,顾不上旁人目光。船上的人却大多在挥手,眼里闪着光——他们相信,自己正驶向一个名叫“地上乐园”的地方。那是1964年。后来的人们管这叫“归国事业”。
时间倒回1959年,在日朝鲜人的日子不好过。战争结束了,他们手里的日本国籍也跟着没了。国民健康保险不能加,年金不能领,找工作处处碰壁。歧视不在暗处,明晃晃地摆在制度里。
这时候,北边传来消息。金日成政权喊话:回来吧,这儿有好工作、好房子、好教育,一切我们包了。朝鲜总联也跟着鼓劲,宣传片一部接一部地拍,报纸上整版整版地登,画面里是笑脸、是丰收、是满街跑的孩子,有人动了心。
有一个叫梁敏雄的孩子,那年15岁,跟着全家上了船。他父亲每天蹲在职业介绍所门口等活干,母亲推着三轮车收废铁、旧瓶子。日子太苦了,父亲咬咬牙:走,去北边。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船靠岸的时候,梁敏雄第一个闻到的是股怪味。很冲,熏得人想吐。后来才知道,那是长期没条件洗澡的人身上积出来的气味。他在心里嘀咕:这地方怎么和宣传片不一样?
后来的日子,越来越不像样。1990年代,大饥荒来了。梁敏雄说,那会儿车站里、菜市场边上,躺着人,一动不动的,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他数过,身边十个人里,活下来的不到四个。
更可怕的不是饿,是突然有人敲门,把人带走,没有一个理由。被带走的人,家里人再也见不到了。不知道关在哪,不知道还活着没,连最后一眼都看不着。梁敏雄的姐姐先跑了,他跟着跑。穿过边境,钻进林子,一点点往南蹭。2006年,他终于回到日本。有人问他北边怎么样,他摆摆手,说了句:那不是天堂,是地狱。
还有一个叫全文子的女人,她没走。当年家里7口人全上了船,她因为工作留了下来。她在总联干活,帮着剪宣传片,把那些画面修得亮亮堂堂。她信,只要归国事业成了,家人就能过上宣传片里的日子。
几十年后,真相一点一点漏出来。她才知道,兄弟姐妹没了,父母也没了。留在那边的孩子,不知道还有几个喘着气的。她在东京的研讨会上抹眼泪,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她说,那时候我剪片子,一点没怀疑过。现在我吃不下饭,一想到他们就堵得慌。
前阵子,有本新书出版了,叫《证言·朝鲜归国者》。50个人的口述,厚厚一本。编书的记者叫石丸次郎,他说自己心里一直堵着一句话: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说,那时候日本社会流行“欢迎归国”,没人追问那边到底什么样。大家图省事,把人送走就算了。现在算算,活下来的归国者,日本这边还有200来号人,韩国那边有400多。他们还在,他们的家人还在北边,消息不通,生死不明。
石丸说了句重话:归国事业不是过去的事,是现在进行时。日本、韩国、朝鲜,三地隔着铁丝网和海水,那些失散的家庭,到今天都没等到一个答案。
文章写到这儿,我想起那个画面——船离港,岸上的人在哭,船上的人在笑。谁也没想到,那趟船开往的不是乐园,是另一个方向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