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38年,楚国寿春城,一个男人踏进棘门的瞬间,刀光从两侧同时砍出。
那一刻,他已经是楚国权力场上的第一人。他的头颅随后被扔出棘门之外,家人在同一天满门抄斩。
这个男人叫黄歇,封号春申君,战国四大公子之一。
黄歇和其他三位公子有一个根本的不同——他不是任何一位楚王的儿子或孙子。
信陵君是魏昭王之子,平原君是赵武灵王之子,孟尝君是齐桓公之孙。这三个人,出身就已经站在了别人一辈子都未必能爬到的地方。
黄歇没有。他起步的地方,是地面。
他早年走遍列国,在不同的名师门下求学,积累了极为广博的知识,尤其在辩论口才上出类拔萃。在那个靠嘴皮子就能改变两国命运的战国时代,这是一种含金量极高的能力。
楚国在战国中期的处境,说难听点,叫节节败退。
秦楚两国原本关系还算可以,战国初期为了共同抵御魏国,两国甚至一度联手。但到了战国中期,随着魏国衰落,两国开始争夺四川地区的控制权,关系彻底破裂。之后几十年,秦国对楚国几乎是单方向的压制。秦将白起主导了著名的鄢郢之战,一役歼灭楚国数十万精锐,连楚国的首都郢都都直接打下来了。
这一战之后,楚国实质上已经无力与秦国单独抗衡。
就是在这个最烂的时间节点,黄歇出现在了楚顷襄王面前。
他凭借出众的口才,迅速得到楚顷襄王的赏识。鄢郢之战后,楚国元气大伤,楚顷襄王知道自己必须低头,于是派黄歇作为使臣,前往秦国进行和平谈判。
黄歇到了秦国,没有服软,而是直接抓住了秦国的软肋——当时秦国正在死磕韩赵魏三晋,战线已经足够长了,如果这个时候再同时逼楚国,两线作战的消耗对秦国来说并不划算。他把这个账算得清清楚楚,说动了秦昭襄王,双方最终达成议和。
这一仗,黄歇用嘴赢了。
但秦昭襄王随即提出了一个条件:楚国必须派太子来秦国做人质。
这在先秦并不稀罕,甚至秦昭襄王自己小时候也在燕国当过人质。但太子去做人质就不一样了,这意味着强势方可以借此插手对方的王位继承。楚国当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答应。
太子熊完,也就是后来的楚考烈王,就这样被送进了秦国。
黄歇作为谈判的主导者,随行陪护太子一同留在秦国。
这一留,就是十年。
十年里,两个人朝夕相处。太子熊完在异国,除了黄歇,没有真正能够信任的人。也正是这十年的陪伴,让黄歇在熊完心里获得了一个任何贵族都替代不了的位置——不是臣,是比兄弟更近的人。
公元前263年,楚顷襄王病重。
消息快马传到秦国,让太子回去继位。
但秦昭襄王不放人。
逻辑很简单:太子在秦国这里握着,楚国就必须给秦国这边脸色。一旦太子顺利回去继位,秦国手里这张牌就废了。更何况,如果秦国逼得紧一点,完全可以扶持一个傀儡上位,把楚国变成秦国的附庸。
太子熊完急得抓狂。他很清楚,时间拖得越久,楚国那边的贵族就越可能另立他人。他在秦国吃了十年苦,到头来竹篮打水,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结局。
就在这个时候,黄歇想出了一个惊天的方案。
方案说出来不复杂——让太子换上自己的衣服,假扮成楚国使团里的普通车夫,混在队伍里悄悄离开秦国。而黄歇自己,则留下来继续假扮太子,为出逃争取时间。
这个计划有两个致命的漏洞。
第一个漏洞:掉包一旦被发现,留下来的黄歇必死无疑,秦昭襄王盛怒之下很可能当场把他砍了。黄歇提出这个计划,本质上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太子回国的机会。
第二个漏洞:太子只能一个人走,没法带走在秦国生下的妻儿。太子的妻子是秦昭襄王的亲女儿,太子与她育有一子。这个孩子,就这样被留在了秦国。
但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计划执行。
太子熊完换上黄歇的衣服,混入车队,一路向东,出了秦国边境。
很快,秦国这边发现了掉包。但使团已经走远,追不上了。
秦昭襄王怒不可遏,下令处死黄歇。
就在刀快落下来的时候,秦相范雎站了出来求情。史书没有详细记录范雎说了什么,但从当时的历史背景来推断,逻辑并不复杂:一来,秦国正在和三晋打得不可开交,韩国刚刚把上党郡送给了赵国,长平之战一触即发,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再把楚国逼到对立面,对秦国实在不利;二来,太子熊完终究是秦昭襄王的女婿,放了黄歇,向楚国卖一个人情,比杀他更划算。
秦昭襄王冷静下来,把黄歇遣返楚国。
太子熊完回到楚国,顺利继位,是为楚考烈王。
楚考烈王甫一登基,立刻"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从那一刻起,整个楚国终考烈王之世,春申君始终是权力场上仅次于楚王的那个人。
楚考烈王把淮北十二县封给春申君,不只是因为感情,还因为他需要春申君去搞定那片烂摊子。
淮北这块地,楚国是从五国伐齐之后趁乱拿过来的。之后二十多年里,齐国一直想夺回去,两国反复拉锯,这里常年战乱。战乱叠加水患,原本条件不错的土地,被搞得民不聊生。
春申君到了淮北,做了两件事:一是建起完整的防御体系,把齐国的蚕食挡住;二是组织兴修水利,把困扰当地多年的水患一一疏通。
淮河流域的价值,春申君看得很清楚。秦国之所以能横扫天下,关中平原和巴蜀之地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粮食,打仗才能打得起。楚国若要真正与秦国抗衡,就必须有自己的稳定粮仓。淮河流域,就是楚国的关中。
淮北开发得差不多之后,春申君又主动提出,把淮北十二县交还国家,自己改封到当年吴国的旧地——今天苏州一带。
大约是公元前248年,年逾花甲的春申君带着族人来到吴地,继续推进他的开发战略:疏通河道,围堤造田,把这片靠近海口、土地潮湿的地方,一点一点改造成可以耕种、可以居住的良地。
他在这里做过一件影响了两千多年的事。
为了解决吴地的水患,春申君主持开凿了一条人工河,把原本汹涌的江水引入大海。后人为了纪念他,用他的名字给这条河命名——春申江,又叫黄歇浦。千百年之后,这两个名字合流,成了今天上海那条黄浦江。
上海的简称"申",也由此而来。
春申君在吴地大规模治理水患、开发疏浚这件事本身,有史可查,没有争议。 明代正德《松江府志》里白纸黑字写着:"黄浦一名春申浦,相传春申君凿,黄其姓也。"上海简称"申",上海的"申城"之名,都与这段历史直接挂钩。
与此同时,春申君在军事和外交上也没有闲着。
公元前258年,秦军围困赵国都城邯郸。赵国经过长平之战的惨败,已经一蹶不振,平原君带着毛遂出使楚国求援。春申君最终说动楚考烈王出兵,亲自率领楚军北上,与魏、赵三国合纵,打退秦军,解了邯郸之围。
邯郸这一战,是春申君军事生涯里最亮眼的一笔。
公元前256年,楚考烈王派春申君向北征伐鲁国,次年鲁国灭亡,春申君任命荀子——也就是那位写出"青出于蓝"的大学者荀况——为兰陵县令。通过援赵灭鲁,春申君在诸侯中的威望达到了顶点,楚国也因此重新有了大国的气势。
后来,六国联手组成联盟共同攻秦,名义上的军事统帅是名将庞煖,但在幕后居中调停、实际主导的,是以楚王代表身份出场的春申君。只可惜六国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联军最终被秦军击退。楚考烈王把这场失败的账,算到了春申君头上,两人的关系从此出现了裂缝。
但即便如此,经过二十五年的经营,春申君在楚国内部的地位,已经无人能够撼动。
豢养门客三千,被后世评为战国四大公子之一。这个名头,和其他三位公子不同——他不是靠血统坐到这个位置的,是真刀真枪一步一步打出来的。
楚考烈王有一个心头大患——他没有儿子。
这不是一件小事。春申君在秦国给他策划出逃的时候,有一个漏洞当时没能堵上:太子的儿子,那个和秦国公主所生的孩子,被留在了秦国。一旦楚考烈王驾崩时楚国这边没有子嗣,秦国完全可以凭那个孩子,再次插手楚国王位继承,到时候楚国必然分裂。
于是春申君开始四处为楚考烈王寻找宜于生育的女子,送入后宫,只求楚王能留下一个子嗣。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李园的赵国人出现了。
李园是个典型的投机者。他先来给春申君做门客,以此接近春申君。等摸清楚情况之后,他设计让自己的妹妹先与春申君同居,等妹妹怀上了孩子,再借"献美"的名义,把这个已经怀孕的妹妹送入楚王后宫。
计划执行得相当顺利。
楚考烈王临幸了李园的妹妹,不久之后听说这个女人怀孕了,满心欢喜,完全不知道这个孩子其实是春申君的。孩子出生,是个男孩,楚考烈王高兴得不得了,把这个孩子立为太子。
这一套操作,春申君出力最多,但最受益的,其实是李园。
李园的妹妹成了楚王最宠的女人,李园借着这层关系,在楚国朝堂迅速蹿升,成为新贵。但真正挡在他前面的,还有春申君。
从李园的角度想这件事,逻辑其实很清楚:这个秘密只要还活着,春申君随时可以把它说出来。而一旦楚考烈王驾崩,新楚王即位,如果春申君凭借"新楚王父亲"的身份继续把持朝政,李园什么都捞不到。
李园要的,是全拿。
于是在李园的妹妹入宫之后,他开始秘密豢养刺客,训练死士。这事做得不算严密,楚国都城里有不少人知道。
春申君身边的门客朱英,就是其中之一。
朱英对春申君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李园这个人不管国政,也不带兵,但私下养了一批死士,这事外面都知道了。楚王一旦驾崩,李园必定抢先进宫,到时候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您。朱英还提出了一个方案——让他担任宫门的郎中,楚王一死,李园若敢有所异动,他直接把李园在宫门口解决掉。
春申君拒绝了。
他的原话意思是:李园这个人很软弱,一向对我很顺从,他怎么可能对我动手?
这句话,是春申君一生里最大的判断失误。
朱英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为了避免将来李园掌权之后被株连,他悄悄出逃,离开了楚国。
这一出走,意味着春申君最后一道保险,自己亲手拆掉了。
公元前238年,楚考烈王病逝。
在临死之前,出于对春申君几十年的信任,楚考烈王几乎把所有的身后事都托付给了春申君。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春申君在楚考烈王去世之后,是整个楚国实际上的最高权力掌控者。新楚王年幼,李园的外甥而已。春申君距离真正意义上的无冕楚王,只差半步。
但李园没有给他走出这半步的机会。
楚考烈王驾崩的消息刚出来,李园立刻行动。他利用妹妹在宫中的便利,抢先进入王宫,把提前训练好的刺客埋伏在寿春棘门之内。
棘门,就是王宫的侧门。
春申君前往王宫参加楚考烈王的葬礼,没有任何防备。他走进棘门的那一瞬间,两侧的刺客同时扑出,将他当场击杀,砍下首级,扔出棘门之外。
紧接着,李园下令,春申君全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这一年,距离楚考烈王去世,只过了十七天。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司马迁在《史记》里记录了这件事之后,留下了一句评语:"春申君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意思说白了就是:春申君年轻时劝秦昭王、帮太子出逃,那脑子多好使!到老了被李园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叫什么事。朱英说的话,你要是听了,还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也没客气:春申君前半生,堪称一代智谋之士;后半生被李园整得这么惨,纯粹是老糊涂了。
棘门之变之后,李园和他的妹妹把持楚国朝政。
但李园兄妹显然不是治国的材料。两人掌权期间,基本上只顾着争权夺利、享受富贵,对外毫无作为。楚国的贵族旧臣,包括楚国三大世家屈、景、昭氏,对李园兄妹的统治充满抵触,但又无力推翻,整个楚国高层陷入持续的内耗。
十年之后,楚考烈王的另一个儿子负刍发动政变,杀掉了李园兄妹,重夺楚国政权。
但那个时候已经太晚了。
秦始皇在这十年里横扫了韩、赵、魏三国,连燕国也近乎覆灭。楚国失去的这十年,再也补不回来。
公元前222年,秦军灭楚。一代大国,至此覆没。
春申君死后两千多年,有一件事值得认真说一说。
今天的上海,有两个名字:上海,还有申城。
上海的"申",来自春申君封号里的那个"申"字。这不是什么民间传说,是可考的历史渊源。
公元前248年,春申君请封于江东,建都邑于故吴墟,也就是今天苏州城一带。他的封地,从苏州往东延伸,西到镇江,东到上海,南到太湖,北到长江,覆盖了整个长江三角洲的核心地带。
苏沪一带至今仍然有无数与春申君相关的历史文化遗存:苏州相城区黄埭镇,有当年筑堤围堰的遗迹春申湖;无锡惠泉山的春申涧,传说黄歇在此放马饮水而得名;古城太仓的地名,起源之一正是春申君在娄江畔设立的粮仓;嘉定的黄渡镇,与黄歇渡过吴淞江出巡有关。
一直到近代,上海除了黄浦江和春申江这两个名字,还用黄浦区、黄申路、春申村等地名持续纪念这位"开申"之祖。
他早于其他人几百年,就看出了长江三角洲的战略价值,并且真正去开发它、经营它。就凭这一点,后人记住他,并不冤枉。
至于功过的评价,其实也不复杂。
春申君的前半生,几乎无懈可击。
他出身普通,靠才学入仕;出使秦国,用嘴保住了楚国;陪太子做人质十年,以身犯险帮熊完回国;回到楚国,开发淮北、援赵灭鲁、挖掘河道、广纳贤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上走,都在为楚国的延续积累底气。
春申君的后半生,从引入李园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走下坡路。
他亲手把李园这条蛇引进了楚国的权力核心,又在朱英一再警告的情况下,选择了无视。
说穿了,他不是不知道李园的野心,而是认为自己对李园的掌控足够稳固。这是聪明人最危险的一种自信——用自己的预判,否定了真实的风险。
朱英的话他没听,李园的刀他没躲,门客三千他一个都没用上。
最后走进那道棘门,是他自己决定的。
出自春申君的成语,流传至今的有好几个:三千珠履、两虎相斗、民不聊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棘门之变……
这些词每隔几年就会被人重新用起来,出现在完全不同的语境里。
那个在棘门边倒下的男人,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延续着自己的存在。
他的头颅扔在了棘门之外,但他的名字,留在了黄浦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