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99年,励精图治的孝文帝三十三岁骤然病逝,太子元恂此前被废,后被赐死。皇位就这么落到十六岁的次子元恪手里,他在鲁阳仓促登基。
在位十六年,他一头把北魏兵锋推到入剑阁、下义阳,益州郡县成片来降。一头却看着叔父互相构陷、高肇构陷宗室,朝堂血流不止。
临了,他还废掉了那条流传上百年的「子贵母死」祖制。可就是这一手,到底成全了盛世明君,还是给北魏挖下了亡国的坑?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把疆土推到了北魏最远
父亲刚咽气,孝文帝三夫人以下的嫔妃被遣散回家,六位辅政大臣围在少年身边,其中有历仕三朝的老臣,有皇亲贵胄,更有孝文帝亲自点名留下的顾命之人。一个十六岁的皇帝,坐在这么一群老资格中间,说话都得掂量。
第一个考验就来了。孝文帝生前费尽心力从平城迁都洛阳,又强推汉化,穿汉服、说汉话、改汉姓,连自己都从拓跋宏改成了元宏。
老皇帝一死,鲜卑遗老们松了口气,纷纷想收拾行李回平城老家。他们的算盘很直白:折腾我们的人没了,还汉化个什么劲。元恪没有跟这些老臣当庭辩论,而是以扩建洛阳等举措巩固迁都之局。
景明二年九月,他发畿内夫五万人筑京师三百二十三坊,四旬而罢。
这是什么意思?平城我是不回了,与其来回折腾,不如把新都夯得更实。汉化这条路,就照孝文帝的老路走下去。守成之外,他还敢往外打。南边的萧宝卷昏暴,时人都当他是昏君,南朝政局动荡。
北魏的兵锋就一路南压。
景明元年接手寿春,正始元年元英攻破义阳、清扫三关,设立郢州。到了正始二年,统军王足西伐,接连击破梁军,一直杀进剑阁,进逼涪城。
这一仗打出来的成色很实在。益州诸郡送来编籍的百姓有五万余户,来降的郡县戍所占了十之二三。
要注意,这不等于把整个四川一口吞下,益州的核心还在南朝手里,但对一个游牧起家、刚完成汉化转型的政权来说,能把手伸进巴蜀腹地,已经是父辈没做到的事。
《魏书》史臣后来给他记了一句「垂拱无为,边徼稽服」——他不怎么折腾,边疆却服帖。
一个仓促登基、政治根基单薄的少年,硬是把北魏的疆域和声势撑到了一个高点。到这里为止,「盛世明君」四个字,好像并不算夸他。
佛号念得越响,宗室的血流得越多
问题是,这份光鲜底下,有两样东西正在悄悄烂掉:一样是钱,一样是血。先说钱。元恪一生最大的爱好是佛法。
据《魏书·释老志》记载,他常于禁中讲经论,广招名僧,永平二年十一月还在式乾殿给僧众和朝臣讲《维摩诘经》。皇帝这么好这一口,底下的官员自然跟着信,一座座寺庙拔地而起。
到延昌年间,天下州郡的僧尼寺庙累计有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七所。这个数字要翻译一下才有体感。寺院数量激增,后世史家常将其视为财政与役力隐忧。
佛教极盛的表象下,也隐藏着制度与财政压力。裴延隽这样的臣子上疏劝过,希望皇帝「孔释兼存」,别把经史全撂下,可这道声音挡不住佛门的大盛。再说血,这才是更刺眼的。
元恪崇佛,朝中外戚势力渐渐坐大,尤其是他母族那位舅舅高肇。高肇出身寒微,进京之后既无宗室根基,就拼命结党,「附之者旬超升,背之者陷以大罪」——跟着他的十天就能升官,得罪他的就被扣上大罪。
他手里没有旧家底,唯一的靠山就是外甥皇帝的信任,于是把刀锋对准了宗室诸王。宗室这边也不干净。皇帝的叔父咸阳王元禧侵吞田业盐铁,家里奴婢上千。另一个叔父北海王元详则卖官鬻爵,谁想做官就掏钱。
元禧后来图谋作乱,事泄之后于景明二年五月被赐死在私第,同谋十余人一并伏诛。元详则在正始元年被废为庶人,六月暴卒于囚所。
宗室案件接连发生,高肇借机构陷宗室、逐渐专权,一开始还像是整肃朝纲。可刀一旦递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永平元年,京兆王元愉在信都起兵称帝,兵败被俘,押解途中被高肇密遣人杀掉。
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彭城王元勰——这位孝文帝的弟弟,当年正是奉遗诏把元恪扶上皇位的功臣。高肇诬陷他与元愉勾结谋反,收买了元勰旧部作伪证。宣武帝竟在设宴之后,遣人带着毒酒逼元勰自尽,元勰喝下毒酒身亡,对外只称「饮酒而薨」。
一个拥立自己登基的叔父,就这么被舅舅一句诬告、被自己一杯毒酒了结。史臣说他「宽以摄下,从容不断」,好听是宽厚,难听就是拿不定主意,任由高肇在朝堂上翻云覆雨。
至于于皇后正始四年暴崩,宫禁事秘无人知情,只有「世议归咎于高夫人」的说法流传——这话至今没有定论,摆在这儿只能算一笔存疑的账。盛世的光环底下,是烧不完的香火钱和流不尽的宗室血。
一手最像仁政的动作,拆掉了北魏的闸门
最能定他功过的,恰恰是他做过的一件最像好事的事。北魏从道武帝拓跋珪立国起,就有一条「子贵母死」的规矩:皇子一旦被立为太子、将来要继位,就得先处死他的生母。理由说白了就一条,防后宫和外戚干政。
这条规矩残酷,代价是每一位登基的北魏皇帝,都是从小没了亲娘的孤家寡人。
元恪把它废了。延昌元年十月,他立皇子元诩为太子,「始不杀其母」。从佛门慈悲的角度看,这一手是不折不扣的仁政——一个母亲不必再为儿子的皇位赔上性命。
可换个角度看,这条祖制虽然血腥,却也是北魏防女主专权的一道闸门。闸门一拆,问题就跟着来了。元诩的生母胡充华活了下来。
史料载,延昌四年正月,元恪在式乾殿病重,宠臣徐义恭从早到晚扶抱着他,当天崩逝,年三十三岁,跟父亲同寿。当晚,六岁的元诩就登了基,是为孝明帝。皇帝六岁,能懂什么朝政?那位本该按旧制死去的生母,摇身成了临朝称制的灵太后。
后面的事,有学者认为正是这条废制埋下的伏笔。灵太后临朝称制,北魏后期女主专政由此展开,朝局反复的乱局也由此拉开。一条出于慈悲废掉的规矩,反手成了女主上位的通道。
你说他是不是「北魏灭亡的罪魁祸首」?这话不能坐实——北魏的崩坏另有多重远因,废制也未必是唯一的祸根。
但要说他一点干系没有,那道被他亲手拆掉的闸门就摆在那儿。这就是元恪身上最扎眼的反讽。同一个人,向外把疆土推到剑阁、把北魏撑到极盛。
向内却任舅舅专权、宗室相残,还用一手看似最仁的动作,掀了防女主专权的底。《魏书》史臣把他比作汉朝那几位守成却治政松弛的中主,一句「太和之风替矣」下得很重——到他手里,孝文帝那股励精图治的劲头,散了。
所以他到底该记明君,还是记祸首?回头看那个在鲁阳仓促登基的十六岁少年,父亲三十三岁骤崩,长兄被赐死,他自己也停在了三十三岁。
他撑起过北魏最远的边界,也松开过那根最不该松的手。明君和祸首这两顶帽子,史家争了千年也没能只留一顶——其功过在后世评价中呈现两极,宜作争议表述:废制为灵太后临朝及后期政治衰败埋下伏笔,功与过,都难以从他一个人身上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