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为配合郑州航空港区比亚迪五期项目建设,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发掘了一处东汉晚期墓葬(鲁家古墓M3),虽遭严重盗扰,但墓门及中室门柱上的五块画像石保存完好。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其中西王母、东王公画像,以罕见的“倒悬仙山”与“柱状连接”结构,形象演绎了“昆仑铜柱”的神话意象,并在山脚下清晰刻画河流,直观反映了“河出昆仑”的汉代地理认知。这批画像石是郑洛地区经科学发掘的东汉晚期画像石实例,其独特的艺术表达与深厚的信仰内涵,为研究东汉洛阳都城文化圈的丧葬艺术、神话体系乃至时人的宇宙观与地理观,提供了全新的实物材料。
鲁家古墓M3(下称为M3)墓葬形制为长斜坡墓道砖室墓,共出土有铜钱、盖弓帽、铜饰和骨簪等器物30余件。画像石出自墓门和中室甬道,分别在门版、门楣和门柱(中室)雕刻有画像,其中门版正反两面均有画像,共计5块,7幅画面,其中门版背面是一组西王母和东王公画像,分别为一号和二号画像石。
一号画像石背面图像为西王母仙境叙事。长方形边框内填画像,按上下、左右空间关系可分为西王母和铺首衔环两部分。上部以西王母为核心,内有侍从、白虎、玉兔、仙山等多种元素。画像顶部为一条鱼尾形帷帐,下飘两条彩带,西王母端坐于帷帐下画面中轴线上方,头戴三角冠,配有“胜”饰,面容圆润,身着宽袍,肩背生出张扬的双翅,端坐于倒悬的“四峰”神山之上。其两侧对称跪坐男女侍从,位于倒悬的“三峰”神山之上;左侧侍从头戴冠饰,五官清晰,嘴巴张开,身着紧身衣服。右侧侍女头戴方冠,长发飘逸,手端仙丹。
西王母及两侧侍从均坐在倒悬神山之上,神山通过弧状或柱状结构与底部的山顶相连,数量与上部倒悬山相对应,构成“天地相通”的形态。其中西王母座下延伸出的“五峰山”,山脚下分出六条河流。五峰山右侧为玉兔跪在地面,执杵捣药。山下方绘一白虎,头朝左,呈奔跑状,长尾,口吐云气(或火焰),动感十足。下部单元为铺首衔环,主体为一只正面伏卧的蟾蜍,口衔圆环,其左上角伴有一只蹲卧的九尾狐。周围空间以流动的云气纹填充。画像石长166厘米、宽76厘米、厚14厘米(图一)。
图一
二号画像石背面画像主题为东王公,与西王母题材布局相似,整体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核心为东王公,包括三足乌、仙山、玉兔、青龙、羽人等元素。画像顶部为屋顶,有方形檐木,东王公坐在屋下中轴线,头戴长冠,鹅蛋形脸,背部有两个羽翼,身着宽袍坐于倒四峰山之上。两侧分布站立男女侍从,左侧侍者为男性,呈站立姿态,头戴极长的冠冕,长发飘逸,背后斗篷,体型高大,三足。侍从头冠左侧有一只神鸟。右侧侍女呈跪拜姿态,头戴鸟状神冠,长发飘逸,背后有斗篷,腿部为跪姿,三足。
东王公所坐倒四峰山与地面五山峰相连,连接柱上宽下窄。五峰山右侧为玉兔捣药,左侧有一只脚巨型脚。五峰山下侧为青龙,头朝右,嘴部张开,四足奔跑,龙背上有一跪坐羽人驾驭。
下部主题为铺首衔环,与西王母画像石相同。衔环其他区域用云气纹填满,不排除部分云气纹为狐尾。尺寸与一号画像石相同(图二)。
图二
画像石上的神话世界——核心要素解读
倒悬仙山与“天柱”本次发现的两位主神均端坐于画面中轴线上方,但其座下并非寻常的宝座或台基,而是“倒悬”的“四峰”仙山。仙山山峰朝下,山体在上,形成一种违反常理却又充满玄妙感的悬浮状态。更关键的是,这倒悬的仙山并非孤立存在,它们通过粗壮的柱状结构,与画面底部正常朝向的“五峰”地面仙山紧紧相连。
西王母座下的连接柱,呈上窄下宽的样式;而东王公座下的连接柱,则为上宽下窄。这种细微的差异,可能并非工匠随意为之。《神异典》中记载:“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M].北京:中华书局(影印本),1936:21.)画像中这些连接天地、形态明确的柱状物,与文献中“昆仑铜柱”的描述高度契合。它们很可能就是汉代人想象中,用来沟通凡人世界与昆仑仙境的“天柱”之图像化表现。西王母与东王公端坐于倒悬仙山之上,正象征着他们高居于由“天柱”支撑的、悬浮于尘世之上的神圣空间,这一细节还原了汉代人群对主神所处世界的想象,又并不完全违反物理规则的世界观。
“河出昆仑”的图像表达“倒悬仙山”与“柱状连接”构建了神话的空间结构,人间山脚下的细节则体现了时人对神话地理的具体认知。在西王母画像中,其座下倒悬仙山所连接的地面“五峰山”脚下,工匠用清晰的阴线,刻画出六条蜿蜒曲折、向外流淌的河流。这一图像细节,与汉代主流的地理认知“河出昆仑”之说严丝合缝。《汉书·地理志》与《山海经》等文献均记载,昆仑乃万水之源,多条大河发端于此。画像石以最直观的方式,将文献中的文字描述转化为视觉图像,确证了在东汉人的观念中,西王母所居的昆仑山,不仅是一个神话场所,也是一个具有特定地理特征(作为河源)的“真实”空间。
耐人寻味的是,在东王公画像中,其座下的地面仙山则没有任何河流刻画。这与西王母图像的“河出昆仑”形成鲜明对比,或许暗示着在汉代人的信仰地理中,东王公所居的东方仙山(或与蓬莱、岱舆等传说相关),并不具备昆仑山那样“天下水源”的独特地位。一幅画像,两个细节,生动展现了汉代神话信仰与早期地理知识相互交织的复杂图景。
西王母与东王公的信仰体系这两幅画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信仰单元。二者在构图布局上严格对称,但在细节上又各具特色,共同构建了东汉晚期流行的神仙信仰体系。
西王母头戴三角冠,饰有“胜”,肩生双翼,帷帐为鱼尾形,垂下飘逸彩带。其两侧为跪坐的男女侍从,右侧侍女手捧丹丸,下方有玉兔执杵捣药,呼应着西王母“掌不死之药”的经典神话母题。画像下方,还有口吐云气的奔跑白虎与蟾蜍衔环、九尾狐等祥瑞,仙境气息浓郁。
东王公则头戴长冠,背生双翼,坐于简单的屋宇檐缘之下。其两侧侍从形象极为特殊:均为站立姿态,身形高大,且皆为三足。左侧男侍冠后立一神鸟,右侧女侍冠饰直接为鸟形。这种“三足”特征,容易让人联想到神话中为西王母取食的“三足乌”。若这一猜想成立,将东王公的侍从表现为“人格化的三足乌”,或许暗示了东王公神格与太阳、阳乌(金乌)信仰存在某种关联,为理解这位相对晚出的男神提供了重要线索。画像下方,则有羽人驾驭奔驰青龙的场景,动感十足。
当前画像石研究中一般认为虽然郑洛地区较早出现画像石(砖),但并非画像石的主要流行区,这一认识主要基于画像石出土数量,尤其是东汉晚期,郑洛地区画像石十分稀少,因此,目前学界研究中通常将画像石分为四大区,本次科学发掘获得的这组画像石与其他区域的西王母和东王公叙事风格完全不同,在具体工艺表现上也有明显差异,为构建该区域画像石艺术的年代框架与风格谱系提供了关键材料。
另一方面,这一发现为研究东汉洛阳都城文化圈的艺术风格研究提供了直接证据。将其与邻近的洛阳、许昌、新密等地已发现的东汉艺术遗存对比,可以观察到许多共性,如朱雀与铺首衔环的固定组合、青龙白虎与神树的搭配模式等。但“倒悬仙山-柱状连接”这一核心构图,在本区域乃至全国范围内都显得尤为独特,很可能代表了东汉晚期以洛阳为中心的京畿地区,在吸收各地艺术养分后,形成的一种具有自身特色的地方性艺术表达。这对于理解汉代艺术“多元一体”格局中“中原样式”的具体内涵,具有启发意义。
最后,本次发现的神话题材是一扇窥探汉代人精神世界与宇宙观的宝贵窗口。“昆仑铜柱”与“河出昆仑”的图像,将抽象的神话概念和地理认知转化为具体的视觉形式,生动揭示了汉代人如何用已知的时空经验(如山、柱、河)去理解和构造未知的仙境与彼岸,这不仅是艺术创作,更是哲学观念的另一种体现。
(作者单位: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北京联合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