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秋风中,全军统一部队进行了番号调整,华东野战军的第9纵队光荣地成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7军,聂凤智接任军长,刘浩天担任政委。淮海战役的硝烟散尽,27军奉命南下,目标直指安徽省无为县,那片土地,承载着解放全中国的宏伟梦想,也预示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远征即将拉开序幕。 江边老百姓听到人民解放军要渡江的消息,纷纷惊愕不已。长江,那条横亘在华夏大地上的巨龙,宽阔、深邃、风涛汹涌,自古以来就被视为难以逾越的天堑,是解放军要解放全国的关键阻碍。历史上,雄才大略的曹操,手握号称百万大军,却也曾被长江的滔天巨浪逼迫得望而却步,最终功败垂成。更令人忧虑的是,27军的将士大多来自北方,并不擅长水性,而渡江的工具也仅仅是简陋的木帆船,这无疑让渡江行动充满了变数和挑战。 面对这陡峭的险关,聂凤智深知时间紧迫,必须在开战前就让部队熟练掌握水性。他日夜督促,组织战士们在内河里刻苦训练,学习划船、操舟、掌舵、撑篙、甚至水性救生。他身先士卒,不分白天黑夜,只身穿一条短裤,就跳入冰冷的江水中,一遍又一遍地教战士们学习游泳。刺骨的寒意,无法阻挡他那坚毅的决心,他用实际行动激励着每一位战士,只有克服这层层障碍,才能实现远大的目标。就这样,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官兵们很快掌握了基本的乘船技能,不仅能熟练撑篙掌舵,划船操舟,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燃起了战胜困难的豪情。 四月初,无为县境的长江江滩上,嫩绿色的草地蓬勃生长,春天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聂凤智经常深入基层部队,检查战备情况,了解敌情。他深知北岸已经处于敌人的炮火覆盖范围内,敌军随时可能对骑马的干部进行冷枪冷炮袭击,因此,他总是穿着朴素的便衣,谨慎地走访部队,察看情况。
有一日,聂凤智化装成一位放牛的牛倌,牵着一头老黄牛来到江边部队检查工作。吃午饭的时候,他来到江堤前沿指挥所,这里是战前安排的临时指挥所,他对作战科长说道:给点饭吃吧。 作战科长连忙说道:军长,早就知道您要来,今天我们好好招待招待您。 聂凤智呵呵一笑,略带调侃地问:说得好听,看看你们有什么好吃的? 指挥所准备的午饭非常简单,只有一小碟清炒青菜、一小碟韭菜炒鸡蛋,以及一碗清淡的豆腐汤。聂凤智看着这少得可怜的菜量,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这能填饱一个人的肚子吗? 作战科长恭敬地解释道:军长,这可是专门为您一个人准备的。 这点东西,够谁吃?聂凤智说完,毫不客气地大口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又端上了两大盘菜,依然是炒青菜和韭菜炒鸡蛋,但量明显多了一些。聂凤智也懒得多说什么,又吃了几口,感觉味道还算凑合。 就在这时,作战科长小心翼翼地说道:军长,您别吃我们的菜,您那个菜好啊! 聂凤智疑惑地问道:好什么?是多放了盐,还是多放了油? 作战科长缓缓说道:军长,那一小碟韭菜和一小碟青菜,是侦察人员从江南带回来的‘证据’! 听到这句话,聂凤智顿时来了兴致,激动地问道:侦察成功了?怎么不多早点跟我说?快,跟我谈谈情况! 原来,军部侦察营为了摸清敌人的情况,派出一个侦察班冒着巨大的风险秘密渡江,在班长张云鹏的带领下,他们潜伏到敌人的一个碉堡内,趁敌人不备,突袭抓住了两个值班士兵。侦察班在返回之前,还顺手在江南的田地里拔了一把韭菜和青菜,作为侦察成功的信物。 张云鹏带着俘虏回到连部,兴奋地向连长和指导员汇报:连长,指导员,我们抓到了两个‘舌头’! 然而,经过审讯,他们才发现这两个俘虏只是被敌人强征来的老百姓,被用来充当所谓的自卫队。张云鹏顿时傻眼了,他沮丧地对连长说:我们任务完成得不够好。 连长却鼓励他:你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这为以后抓捕俘虏创造了宝贵的经验。 聂凤智听完汇报后,肯定了侦察班的勇敢行动,他兴奋地说:很好,只要过了江,就要把江南的情况都摸个透! 尝到了侦察带来的甜头后,聂凤智心中萌生了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如果能派一支侦察分队渡江,与江南的地下党取得联系,及时而周详地报告敌人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这将为大军南下提供极大的帮助! 于是,聂凤智将这个计划汇报给了军里领导。他充满信心地说道:我想应该扩大侦察范围,大胆派一支侦察分队先行渡江,像灵敏的触角一样,钻到敌占区,详尽细致地掌握可靠的敌情资料。 但有人提出了质疑:人数是不是太多了? 聂凤智毫不妥协地回答:多什么多?江南地那么广,容不下两个连队的侦察兵,那侦察兵有什么用? 政委刘浩天也赞同聂凤智的看法,他笑着说道:你真是‘得寸进尺’呀!我看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经过一番慎重推敲,聂凤智的计划最终被提交给兵团。兵团领导认识到这项行动关乎渡江作战的全局,考虑到没有先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又逐级向上汇报,直至最终提交给了中央军委。军委对这一大胆的构想给予了高度赞赏,并责成聂凤智务必妥善组织实施。 聂凤智随即以军侦察营1、2连,以及79、81两师抽调的三个侦察班组成先遣渡江大队,由242团参谋长章尘和军侦察科长慕思荣分别担任正副大队长,先行渡江执行侦察任务。 军部在武器装备上也竭力为侦察分队提供保障:增加了弹药基数,每支步枪配150发子弹,每挺机枪配1000发子弹,每支冲锋枪配250发子弹,每班配备小包炸药,以及60炮弹2枚,火箭筒2个(每连一个),60炮每连一门,还自带四天的给养。 4月4日,聂凤智和刘浩天来到先遣渡江大队驻地,进行了鼓舞士气的战前动员。聂凤智庄严宣布作战命令:你们是渡江的先锋,军委、三野、兵团首长和广大指战员都在等待你们胜利的消息! 章尘代表全大队的指战员表决心:我们决不辜负党和人民的重托,坚决排除万难渡过长江,完成任务! 渡江大队的官兵在渡江前都进行了伪装,三分之二穿上国民党士兵服装,三分之一则穿便装。4月6日夜晚,军部下达了渡江的命令,渡江大队兵分两队,由大队长章尘率领一队,副大队长慕思荣率领二队分别渡江。 我军抵达江心时,对岸顿时爆发出猛烈的炮火,章尘立即意识到敌人发现了他们的行动。如果不急速登岸,就会有船只被击沉的危险。他当即命令:全速前进,强行登陆!战士们迅速拿起备用的木桨和铁锹,奋力划水,快速前进。 就在这时,几发炮弹落在了木船旁边,掀起的巨浪将船颠簸得东摇西晃。经验丰富的老船工镇定自若地对官兵们说道:大军别慌,坐稳就是了。 尖刀班班长张云鹏也对老船工说道:老乡,使劲摇,我给您挡子弹!说完,他便站在老船工的前面,像一座坚毅的雕塑,目视前方,毫无惧色。老船工深受感动,更加卖力地划动船桨。 当尖刀班的木船驶到离岸10米时,船身却被埋设在江中的木桩卡住,动弹不得。张云鹏顾不上这些,他纵身跃入江中,然后大声喊道:同志们,跟我来! 随后,又有6名战士跟着张云鹏跳入了湍急的江水,但这里水流湍急,漩涡重重,很快将张云鹏等人卷入深渊,7人中,除了2人幸运地获救,其余全部壮烈牺牲。 船上的副班长荆云山急中生智,他让战士们把蒿杆勾住江岸的石头,大家齐心协力,猛地一拽,船终于脱离了困境,冲上了岸边。尖刀班的勇士们迅速跳下船,炸毁了岸边的碉堡,压制了敌人的火力,后续部队也随即登岸,一个冲锋撕开了敌人的防线。 7日清晨,两个渡江队成功登陆,随即得到了江南地下交通员的接应,紧接着又与当地的游击队会合。在当地游击队的大力协助下,他们迅速开展侦察工作,发现岸防守敌穿着灰布军装,这表明他们并非国民党的正规军,而是所谓的杂牌军,这也为先遣渡江大队在敌后穿插、迂回提供了更多的机会。 此后在敌人的心脏区域停留了14天,先遣渡江大队基本摸清了第27军当面之敌的兵力部署、江防敌军番号、敌军调动、地形、炮火位置以及沿江河流、水文等关键情报,并及时电告第27军军部,为我军掌握敌情作出了重要贡献。 4月20日,三野正式下令开始渡江,27军收到了进攻正面江心的黑沙洲的任务,黑沙洲是国民党军在江防中最为重视经营的战略要地,各类防御工事密布,固若金汤。 该如何攻克如此复杂而又坚固的工事呢?聂凤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放弃强攻黑沙洲,绕过它,直取江南!具体做法是,用一个师看住黑沙洲的守敌,另外两个师则偷偷绕过黑沙洲,从两侧迂回前进。 然而,这个想法一提出,便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大家都认为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黑沙洲是国民党军的水上咽喉,想要偷偷绕过,无异于天方夜谭! 聂凤智和大家争论了很久,最终也未能说服所有人,他只好拿出最后的底牌:这样吧,军事问题军事主官有权决定,我决定了。如果我决定错了,我承担责任,谁不执行,谁就对党负责,撤职枪毙,到时候不要怪我! 最后,聂凤智命令81师看住黑沙洲,79师和80师则绕过黑沙洲,直取南岸。结果,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79师和80师仅用了45分钟,就成功登上了长江南岸。 27军渡江的同时,渡江大队也积极行动,他们配合游击队,在敌人集结的地方燃放火堆,为江北的炮兵指示射击目标。20日晚上6点半,先遣渡江大队还剪断了敌第88军指挥所的电话线,敌人的指挥中枢顿时陷入瘫痪,江防一片混乱。据被俘的敌通信兵透露:27军是我军部队中第一个渡过长江的部队。渡江成功后,聂凤智立即给党中央和毛泽东发了一份电报,电报全文只有13个字:我们已胜利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聂凤智后来回忆说:这份只有13个字的电报,在我的军事生涯中,算得上文字最短而又措辞最为奇特的电文。它所包含的喜悦和豪情,好像用再多的文字也无法表达!他(88军军长)吓得面色蜡黄,急得他背着手在指挥所里走来走去,连续走了好几趟,电话还是不通,四面枪炮声越来越近了,他说共军炮火开始延伸了,可能登陆了,不一会儿指挥所对面炮火连天,他看看表,一声不响地向随员打了个手势,一起坐上汽车跑掉了。
第二天,毛泽东收到这份电报,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挥毫写下了新中国新闻史上的经典之作《我三十万大军胜利南渡长江》。 21日清晨,渡江大队和主力部队会合后,军部特意备了一桌丰盛的早餐为他们庆功,聂凤智风趣地对章尘和慕思荣说道:你们完成了历史性的先遣渡江任务,立下了赫赫战功,我向你们敬一杯酒,祝贺你们所取得的胜利! 渡江战役结束后,张云鹏所在的第27军侦察营2连被授予了先遣渡江英雄连的光荣称号。而尖刀班在副班长荆云山的带领下,来到江边,默默地鞠躬悼念牺牲的老班长张云鹏,他们含着泪水呼喊着老班长的名字,久久不愿离去…… 新中国成立后,聂凤智任华东军区空军司令员。军区文化部创作员沈默君根据先遣渡江大队的英勇事迹,开始创作电影文学剧本《渡江侦察记》,聂凤智给予了积极的支持和鼓励。 1952年底,上海电影制片厂开始拍摄电影《渡江侦察记》。聂凤智得知此事后,马上建议让亲历过先遣渡江侦察的慕思荣和高锦堂参与剧组,以确保影片的真实性和艺术性。在他的建议下,慕思荣担任影片的军事顾问,高锦堂担任顾问助理。 后来,影片的主演孙道临曾回忆起与慕思荣、高锦堂交往的经历: 作为当事人,慕、高两位还手把手教我们穿军装、打绑带、背行李、扛枪、投弹等动作,我们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在聂凤智的关怀下,电影《渡江侦察记》于1954年成功上映,并受到了全国人民的热烈欢迎。 此后,聂凤智在下部队时,只要有机会观看电影《渡江侦察记》,总会带一个小马扎,坐在官兵中间默默欣赏。当官兵们私下嘀咕这个渡江侦察是老首长决定的,当年百万雄师只有第27军渡江侦察了之时,一向低调的这位老将军,总是会露出欣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