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皇帝,31岁死在逃亡路上。他没有死在战场,没有死在朝堂,而是死在了一座行宫里,身边是鸦片的烟雾、戏曲的丝弦、和一个日后掌权近半个世纪的女人。这个人叫爱新觉罗·奕詝,史称咸丰帝。他这一生,到底输在哪里?
1831年7月17日,圆明园湛静斋里,一个孩子呱呱坠地。
他叫奕詝,道光皇帝的第四子,母亲是孝全成皇后钮祜禄氏。生下来的时候,他是个早产儿,身子骨从一开始就不算好。
没有人知道,这个孱弱的孩子日后会坐上龙椅。
因为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个强劲的对手——皇六子奕訢。
两个人差了两岁。奕訢高大威猛,骑射过人,才思敏捷,出口成章,简直像是老天爷亲手打磨出来的储君人选。奕詝呢?身子单薄,沉默寡言,骑马的本领平平,射箭也强不到哪去。两个人放在一起比,高下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
但问题就在于——奕訢是庶出,奕詝是嫡子。
这四个字,在清朝的宗法体制下,就是一道天堑。道光皇帝心里清楚,废嫡立庶,历朝历代都是祸乱之源。就算奕訢样样拔尖,光凭"庶出"这两个字,他跟奕詝的起跑线就不一样。
1846年(道光二十六年),道光皇帝依清朝秘密立储的惯例,将储君名字书写封存,藏入匣中。这道程序走完,意味着储位争夺进入了最后阶段。但名字写的是谁,没人知道。
就在这段时间,有两件事,彻底决定了奕詝的命运。
第一件,是一次围猎。
诸皇子随道光出猎,个个在马上展示身手,射熊射鹿,奕訢尤为突出,满载而归。奕詝没射到什么东西,两手空空。道光皇帝随口问了一句:这趟打猎,你们各自有什么感想?
奕訢意气风发,说自己想要像这场围猎一样,纵横天下,大展抱负。
道光点头,没说什么。
奕詝开口了。他说,现在正是春季,万物刚刚复苏,天地万物自有灵性,我不忍因为跟兄弟们比试高低而伤害它们。
这话说得真诚,说得善良,也说得极其聪明。
道光皇帝沉默了很久。
第二件,是皇帝病危时的一次召见。
道光病重,召奕訢和奕詝进宫垂询。奕訢能说会道,大谈国政,极力在皇帝面前证明自己是皇位最合适的人选。奕詝呢,只是惶恐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也没说,目光里全是对道光病体的担忧。
就这两件事,定了局。
1850年正月,道光皇帝病危,公示朱笔遗诏,奕詝被立为皇太子。道光驾崩后,这个曾经谁都不看好的皇子,正式即位,年号咸丰。
很多人事后分析,奕詝的成功,背后有他老师杜受田的谋划。正是杜受田授意他,在围猎时展示仁慈,在病榻前展示孝顺。道光最在意的,恰恰就是这两点。
奕詝赢了。但他赢的方式,也预示了他日后的命运——他不是靠能力赢的,他是靠表演赢的。
而一个靠表演上位的皇帝,等着他的,是一个不需要表演、只需要真刀真枪的时代。
咸丰元年(1851年),奕詝20岁,正式坐上了大清的龙椅。
登基第一件事,他就干了一个所有新皇帝都会干的动作——清洗军机处。
先帝道光留下来的那帮军机大臣,奕詝不想用。这不是意气用事,是政治逻辑。新帝要巩固皇权,就必须换上自己的班底。而穆彰阿,是第一个被拿下的人。
穆彰阿在道光朝任军机大臣二十余年,贪位保荣,妨贤病国,是朝野公认的老滑头。咸丰上台,直接罢斥,一点情面不留。紧接着,处决了第一次鸦片战争中主持投降、臭名昭著的耆英。
两刀下去,朝堂风气为之一振。
然后,咸丰重用了一个叫肃顺的人。
肃顺是个狠人。升任军机大臣之后,他第一件事,是处理科举舞弊案。一品大员柏葰负责主持科举,监考期间贪污受贿,舞弊横行。肃顺二话没说,把这位三朝重臣的脑袋砍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官场都安静了。
肃顺干的第二件事,是整顿经济。咸丰即位之初,国库空虚,户部大量印钱,结果不但没缓解财政压力,反而引爆通货膨胀,物价疯涨。肃顺改任户部尚书,雷厉风行,大力整顿,把一场清朝历史上罕见的"金融危机"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咸丰还做了一件被后世低估的事——重用汉臣曾国藩。
在此之前,清朝的核心武装力量一直掌握在满洲贵族手中。咸丰打破这个惯例,允许曾国藩在湖南自行训练地方武装,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湘军。这支军队,日后成了镇压太平天国的主力。
从这几件事来看,咸丰登基之初,其实是一个有想法、有动作、有魄力的皇帝。
如果生在太平年间,他或许能干得不错。
但问题是,他没有生在太平年间。
就在他登基的这一年,广西爆发了一场起义。没人知道这场起义会持续多久,会蔓延多远,会给这个王朝带来什么。
这场起义的名字,叫太平天国。
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天国攻克南京,建都,与清政府分庭抗礼。
这一年,咸丰22岁。
南京丢了。这不是普通的一城一地的失守,这意味着大清帝国在自己的腹地上,出现了另一个政权。两个政府,共享一片土地。这种局面,前所未有。
咸丰急了。朝廷调集重兵,但打来打去,局势陷入胶着。太平军席卷半壁江山,最盛时控制十七个省。清军打不赢,谈不了,拖着,耗着,一拖就是十四年。
就在这场战争打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北方又出了事。
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改道北流。山东、河南、直隶三省受灾,灾民多达一千万人。赈灾要钱,治河要钱,打仗也要钱,国库本来就空,这一来,彻底雪上加霜。
内部已经烂成这样了,外面还没消停。
1856年,英国人出手了。
借口是一艘叫"亚罗号"的商船。这艘船持有的是过期的港英执照,清军水师上船搜捕海盗,英国人说这是侮辱英国国旗。然后,军舰开来了。法国人也跟着来了,理由是一个法国传教士在广西被处死。两国联手,第二次鸦片战争正式爆发。
1857年底,英法联军攻占广州。
1858年,联军北上,攻陷大沽炮台,兵临天津城下。咸丰扛不住了,派桂良、花沙纳去天津议和。《中英天津条约》《中美天津条约》《中法天津条约》《中俄天津条约》,四份条约,接连签下。每一份,都是割地赔款,都是主权的一块一块被切走。
但列强不满足。
他们要的,是在北京设立驻华公使,要的是公使觐见皇帝时不必行跪拜之礼。
这两条,咸丰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一个让外国人住在京城里、还不用跪拜天子的国家,在他眼里,已经不是大清了。
于是,战事重起。
1860年,英法两国再度组成联军,大举入侵。清军在八里桥与联军决战,惨败。
9月22日,咸丰接到八里桥战败的消息,当天就从圆明园出逃,带着妃嫔大臣,一路北上,逃往热河,也就是今天的河北承德。临走前,留下恭亲王奕訢收拾烂摊子。
10月7日,英法联军洗劫圆明园。10月18日,额尔金下令火烧圆明园。
这座历经康雍乾三朝百余年建造的皇家园林,就这样在三天的大火中化为灰烬。
曾国藩在南方听到这个消息,"悲泣,不知所以为计"。
咸丰在热河行宫里听到这个消息,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当时反应的确切记载。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皇帝已经垮了。
热河,承德避暑山庄。
这里原本是清朝皇帝夏天来休养的地方,山清水秀,气候宜人。但从1860年秋天开始,它变成了一个皇帝的最后避难所。
咸丰再也没有回过北京。
他在热河待了将近一年,然后死在了这里。
这一年里,他干了什么?
听戏。咸丰皇帝痴迷戏曲,早晨起来听一段,午睡前听一段,夜里兴致来了,整晚不睡,听到天亮。他是大清有史以来最资深的"京剧骨灰粉",这一点,在热河表现得淋漓尽致。
喝酒。咸丰整日酗酒,喝多了就耍酒疯。他一耍酒疯,身边的宫女太监就遭了殃,轻则责打,重则杀人。宫里人人自危,见到皇帝喝酒,比见到刀子还怕。
宠幸女色。据载,咸丰听说山西有位曹姓寡妇,姿色出众,专程召入行宫,夜夜承欢。这位女子不过是诸多充斥行宫的女人之一,而在这背后,还有一个正在默默积累权力的女人——叶赫那拉氏,也就是后来的慈禧太后。
最要命的,是鸦片。
清朝祖训,明令禁止皇帝吸食鸦片。咸丰把这条祖训扔掉了。
其实他吸鸦片不是从热河开始的。早在北京时期,在内忧外患的重压下,他就已经染上了烟瘾。到了热河,破罐子破摔,变本加厉,每天至少吸食三次。御医在日记中记载了这样一段话,大意是:皇上咳血愈甚,烟枪不离手,每咳必以鸦片止疼。吸鸦片损害呼吸系统,咳嗽加剧;咳嗽加剧再靠鸦片止疼,这是一个无法逆转的恶性循环。
咸丰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差。他是早产儿,打猎时从马上摔下来伤过腿,还得过天花,脸上留了疤。这样一副底子,加上鸦片、烈酒、纵欲,撑到31岁,已经是个极限。
1861年8月22日(咸丰十一年),爱新觉罗·奕詝崩于承德避暑山庄烟波致爽殿,享年三十一岁。庙号文宗,谥号一长串,葬于清东陵定陵。
他死之前,做了一件事,或者说,没做好一件事。
他留下了顾命八大臣,让他们辅佐年幼的皇子载淳,但同时又把两枚印章分别交给了慈安太后和慈禧太后,要求两宫太后与八大臣互相制衡。
这个安排,看起来是平衡,实际上是埋下了炸弹。
咸丰去世不到三个月,慈禧联合恭亲王奕訢,发动"辛酉政变",顾命八大臣被一网打尽,慈禧由此走上权力核心,此后掌权近半个世纪,清朝的命运就此转入另一条轨道。
这是咸丰留给大清的最后一份"遗产"。
清朝十二帝,怎么排咸丰?
很多人会把他排在末位,但这不公平。
从登基到驾崩,不过短短十一年,但这十一年里,他处理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容易的。太平天国、第二次鸦片战争、黄河决口、财政崩溃——这四件事但凡摊上一件,都够一个皇帝喝一壶。咸丰把这四件全赶上了,还得同时应对,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命运问题。
他不是没想过改变。
他启用肃顺整顿吏治,让官场风气为之一清;他重用曾国藩打破满汉壁垒,让汉族武装成为镇压叛乱的核心力量;他在财政危机时力排众议,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经济。如果把这些放在太平年间来评价,足以称得上是一个有为之君。
但他遇到的,不是太平年间。
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炮声,彻底打破了大清闭关锁国的旧梦。外国人来了,带着火枪、蒸汽船、和他们那一套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而清朝的历代皇帝,从来没接触过这套规则,也从来没想过要去了解它。
咸丰继承的,是这样一个烂摊子:道光朝签下的不平等条约、空洞的国库、腐朽的军事体系、和一个自我封闭了两百年的帝国。
他用力过,挣扎过,也绝望过。
最终,他选择了逃跑。不只是逃出北京,更是逃进鸦片和美色里,逃进戏曲和烈酒里。这是一个人在面对彻底无法掌控的处境时,最本能的崩溃反应。
他是中国历史上命运最惨的皇帝之一。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让他赶上了,西方列强入侵的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让他摊上了,清朝几百年封建体制的崩塌也让他碰上了。他驾驭的是一条已经航行了两百年的千疮百孔的破船,无处回避,责无旁贷,又无力回天。
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清朝开始了洋务运动。"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四个字是那个时代的救命稻草,也是历史转折点的一块路标。随着太平天国的最终覆灭,清朝迎来了所谓的"同治中兴"。但这一切,已经跟咸丰没有关系了。
他死得太早,早到没来得及看到任何一件事的结局。
太平天国,最终在他死后三年被平定。
洋务运动,在他死后才正式启动。
慈禧,在他死后掌权近五十年。
他种下的每一颗种子,结出的果实,全被别人摘走了,无论好的坏的。
有一个问题,值得在这里停下来想一想。
如果不是奕詝,而是奕訢坐上了龙椅,大清的命运会不会不同?
奕訢聪明,有手腕,后来作为恭亲王参与洋务运动,是清朝难得的开明派。他懂外交,能变通,比咸丰更接近那个时代所需要的领导者类型。
但答案是:不会有本质的不同。
因为问题不在于皇帝是谁。
问题在于,那个时代的大势,没有任何人能够逆转。
一个延续了两千年的封建帝制,在十九世纪中叶遭遇了工业革命之后崛起的西方列强,这不是换一个皇帝就能解决的矛盾。就算换上秦皇汉武,也不过是多撑几年,多流几场血。
慈禧掌权近半个世纪,光绪试图变法,宣统被推翻,清朝灭亡。这条线,从鸦片战争的第一声炮响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咸丰只是站在这条线上最惨的那个人。他没有回天之力,但他也没有回天之命。
一个新时代来了,任何人都挡不住。
无论这个人是皇帝还是草民,是满洲贵族还是汉族文人,是慈禧还是咸丰,是奕詝还是奕訢。
历史的车轮,从不为任何人停下来。
咸丰死的时候,31岁,热河行宫,八月的夜晚。他是大清最后一个真正握着权力的皇帝,也是第一个在洋人的炮声里彻底崩溃的天子。
他这一生,活得很短,死得很惨,留下的烂摊子,比他继承的还要难收拾。
但你能怪他吗?
一个时代砸下来,压在一个人身上,他没有双手举白旗,已经算是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