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张之洞留下过一张很有分量的全家福,镜头里的他已经到了晚年,端端正正坐在人群中间,身板不算魁梧,脸上没有多少笑意,家人围在四周,两个女孩靠在他的膝前。
画面中一共有21名家庭成员,其中女性超过一半,可在我看来,真正有意思的并不是数张家到底有多少人。
一个在外面忙着办铁厂、办学堂、研究新学的晚清重臣,回到家里以后,到底给这些孩子留下些什么?照片里的家人走出镜头之后,又活成了什么样子?
张之洞年轻时走的,其实是一条很典型的传统读书人道路。
读书、科举、入仕,这些东西他熟,可到了晚清,铁路怎么修?机器怎么造?矿怎么开?工厂怎么管理?新式人才从哪里来?这些问题摆到面前,过去那套知识明显不够用了。
1898年,张之洞写成《劝学篇》,集中讨论传统学问和西方新学之间到底该怎么相处,他已经很明确地认识到,要应付现实变化,西学不能不学。
放到今天看,张之洞这套主张当然带着很明显的时代印记,有些内容后来也一直存在争论。
可我觉得,真正值得看的不是我们今天能不能赞成他的每一个判断,而是一个靠科举走出来的传统士大夫,已经开始承认一个现实:光会写文章不够了,国家还得有人懂外语、懂机器、懂技术、懂新式教育。
而且他没光停在嘴上,1890年,张之洞奏请在汉阳龟山北麓修建汉阳铁厂,后面又陆续创办枪炮厂、火药厂等,武汉市文化和旅游部门的公开资料,把这一大片近代工业设施称作“汉阳造”工业长廊。
一个在考场里靠文章走出来的人,后来天天琢磨高炉、钢铁、煤矿和机器,这个跨度放在张之洞身上,才是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但铁厂也没那么好办,煤焦供应、产品质量、设备改造、资金周转,都曾经给汉阳铁厂带来现实压力,后来经营方式也经历了调整。
所以我觉得,评价张之洞,光写一句“有眼光”其实太轻巧了,真正做事和坐在书房里想事情不一样。
炉子建起来了,不代表钢就一定炼得好;设备买来了,也不代表工厂马上就能挣钱,办成了什么得看,交过什么学费也得看。
张之洞后来花在教育上的心思,一点不比办工厂少,武汉大学历史可以追溯到1893年张之洞奏请创办的自强学堂,武汉大学图书馆的历史也从当年的自强学堂图书室算起。
那时候学堂里已经不只是教传统经典了,方言、算学、格致、商务,都被放进了课程。
到了1902年前后,张之洞又参与推动三江师范学堂的筹建,南京大学把他列为三江师范学堂的创建者之一。
一个炼铁,一个办学校,看着隔得挺远,其实问的是同一件事,机器买回来以后,谁会用?
我觉得,张之洞后来越来越重视学校,说明他已经看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真正缺的不只是机器,而是会操作机器、会研究技术、能理解新知识的人。
设备花钱可以买,人才没办法一船一船直接运回来,得自己培养。
更有意思的是,他对别人家的孩子这么要求,对自己的儿子也没完全放松标准。
1860年,张家长子出生后,张之洞写下《续辈诗》,后来张氏后人按照其中的字辈起名,他对子孙的要求一直绕不开几件事:读书、立品、守家法、做有用的人。
到了1898年,长子张仁权考中贡士,获赐同进士出身,并分户部任职,可儿子把传统科举这条路走通以后,张之洞没有就此满足。
他又让张仁权出去游学,希望儿子接触洋务,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件事里,我反倒觉得钱的问题更值得看。
张之洞安排张仁权出国时,专门提出让儿子自己准备费用,不领取公家薪水,这就挺耐人寻味了,以张之洞当时的身份,给自己儿子找一份公费,并不是多么难办的事,可他没有这么干。
在我看来,这比嘴上讲多少家训都更有说服力,要求别人守规矩容易,难的是手里真有资源的时候,轮到自己孩子了,还能不能把公家的钱和自家的事分开。
1909年,张之洞走到了生命晚年,他临终时还在叮嘱几个儿子,不要因为家产伤了兄弟关系,要勤学立品,把心思放在报国和做事上。
张之洞1909年去世时,大概不会想到,18年后,张家会出生一个后来长期从事心理学研究的孙女。
她就是张厚粲,张厚粲1927年4月10日出生于北京,她出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去世,所以她这一生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张之洞。
张厚粲后来谈起自己的家庭时,也没有拿祖父的名字往自己身上贴金,她提到,自己没有受到祖父直接的教导,家庭真正留给她的东西,更多是重视知识、重视学习的环境。
我觉得这个细节挺重要,因为它一下把“名门之后”四个字拆开了,姓氏可以继承,家族故事可以继承,可学问和能力没办法继承。
张厚粲后来能做到什么,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孙女,而是自己一节课一节课教、一项研究一项研究做出来的。
1948年,张厚粲从辅仁大学心理学系毕业后留校任教,院系调整后,她长期在北京师范大学从事心理学教学和研究,1960年,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恢复心理学专业时,她承担过多个年级、多门课程的教学工作。
2000年,张厚粲当选国际心理科学联盟副主席,2022年,她去世,享年95岁。
看到这里,再回头看清末那张全家福,我觉得照片的味道已经完全变了。
张之洞去世以后,他当年参与推动的那些事情,并没有跟着这个人一起消失。
武汉大学直到今天,依旧把1893年的自强学堂作为自己的重要历史源头,南京大学、东南大学的校史资料里,也一直保留着三江师范学堂与张之洞之间的联系。
我觉得,这才是这张照片真正耐看的地方,照片里只是一个晚清大家庭,可把时间往后拉一百多年,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三代人走的根本不是一条路,可里面有一根线没有完全断,读书不是为了摆出一个读书人的样子,学到的东西要有用,做人也得有自己的分寸。
所以在我看来,这张全家福真正有看头的,从来不是数一数张之洞究竟有多少妻妾、多少子女。
真正值得追下去看的,是这21个人走出镜头以后,他们和他们的后代,究竟走出了怎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