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王朝的死亡,往往不是一刀砍下去的,而是一刀一刀慢慢放血放死的。后梁就是这么死的。它有猛将,有谋士,有兵马,有粮草,但它偏偏选了一个最烂的皇帝,然后一步一步把自己送进了棺材。
公元907年,朱温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惊天动地的事——他把大唐掀翻了。
这位出身寒微、靠着镇压黄巢起义起家的军阀,在操控了唐朝朝政多年之后,终于忍不住了,直接逼着唐哀帝禅位,自己登基称帝,国号"梁",史称后梁。
按说,一个新王朝建立,多少得有点开国的气象。但后梁从第一天起,就带着一个致命的基因缺陷——合法性不足。
朱温怎么来的皇位?篡的。这一点,天下人心里都清楚。所以你看,后梁立国之后,四面全是不服气的人。
河东的李克用,晋王,独眼龙,一生最恨朱温。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早在唐末就结下了,你坑我,我坑你,打了几十年。李克用到死都没消气。据《新五代史·伶官传序》记载,他临终前把三支箭交给儿子李存勖,交代得明明白白——梁是仇人,燕王是叛徒,契丹主是背信弃义的兄弟,这三支箭,你给我一个一个射回去。
这话说得比遗嘱还重。
李克用一死,儿子李存勖接班。河东的旗还没换,仇恨的账已经记满了。
后梁这边,朱温自己倒是个枭雄,打了一辈子仗,手底下猛将成群。但问题是,打江山的人和守江山的人,往往不是同一种人。朱温本人尚能震慑四方,可他身后的事,他根本没安排好。
当时,魏博节度使杨师厚是后梁最能打的武将之一,手下那支"银枪效节军"精锐无比,几乎是一支私兵。这种局面本身就是炸弹。外头有李存勖磨刀霍霍,里头有藩镇尾大不掉,后梁从建国第一天,就是在一堆火药桶上坐着的。
朱温是被自己儿子杀的。
公元912年,郢王朱友珪弑父夺位。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荒唐了,但更荒唐的在后头——朱友珪屁股还没坐热,又被另一个儿子掀翻了。
乾化三年(913年)二月,朱温的第三子朱友贞联合姐夫赵岩、表兄袁象先发动政变,禁军冲进宫城,朱友珪被杀,后梁迎来了第三任皇帝。
从朱温死到朱友贞登基,前后不到一年,后梁皇位换了两次,宫里死了一个又一个人。这种内耗,是会流血的,也是会流国力的。
朱友贞这个人,史书上说他"容貌俊美,沉稳寡言,喜好结交儒士"。听起来不错,像是个有城府的主。但你仔细看他登基之后的操作,就知道这个"沉稳",很可能只是另一种说法——没主见。
他上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稳住局面,而是开始清洗异己、重新分配权力。这本来无可厚非,政变上台的人都得这么干。但他用错了人。
敬翔、李振,这是跟着朱温打天下的老臣,朱温在世时言听计从,国策大事基本都经这两个人的手。这种人,换了皇帝本来应该继续重用,因为他们懂得最多,经验最丰富,而且效忠的是"梁"这个国家,不是某一个皇帝。
但朱友贞偏不。他疏远了敬翔,疏远了李振,转而把赵岩、张汉杰这种人捧了起来。
赵岩是他姐夫,张汉杰是宠臣,这两个人有什么本事?没有太大的本事,但他们懂一件事——怎么让皇帝高兴。
一个皇帝,把能打仗、能谋事的老臣晾在一边,把只会说好话的人放在身边,这个国家的命运基本上就定了。
与此同时,河东那边一点都没闲着。李存勖继位之后,比他父亲还能打,一边对付契丹,一边蚕食后梁的地盘,步步推进,稳扎稳打。
两边一对比,高下立判。
贞明元年(915年),杨师厚死了。
这件事,在外人看来或许是个好消息——那个尾大不掉的藩镇强人终于没了。但对朱友贞来说,这反而是一个他完全没处理好的机会。
杨师厚手里管着魏博六州,他人一死,这六州就成了烫手山芋。朱友贞的选择是——把六州一分为二,拆成魏博、昭德两镇,用来削弱地方势力。
想法没错。但时机错了,操作也错了。
魏博的兵是出了名的骄横,杨师厚压得住,是因为他打出来的威望和铁腕。换了朝廷来拆分,这帮兵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直接炸了——兵变,囚禁新任节度使,叛归晋国。
李存勖什么反应?立刻出兵,一口吞下魏州,把魏博镇整个收进口袋里。随后德州、澶州接连易手,黄河以北的形势急转直下。
朱友贞急了。他的应对方案是——派三员大将出兵,从阴地关北上,直扑晋国后方重镇太原。
这三个人,分别是王彦章、谢彦章、王檀。
先说说这三个人的成色。
王彦章,郓州寿张人,从底层士卒一路打出来的,朱温亲眼看中的猛将。《新五代史》里对他的描述言简意赅——"骁勇有力,能跣足履棘行百步,持一铁枪,骑而驰突,奋疾如飞,而他人莫能举也,军中号王铁枪"。一杆铁枪,冲阵如飞,这种人在战场上就是一把刀,锋利,狠,但只能用来斩杀,不能用来运筹。
谢彦章是另一种猛将。他读过书,懂兵法,治军极严,骑兵纪律性极强。河东军士卒一旦看到对面队列齐整、气势如山的梁军,第一反应就是互相说——那一定是谢彦章在。他的外号"两京太傅"在敌军里是响当当的,没人敢小看。
王檀,善读兵书,长于排兵布阵,是个战术层面上的人才。
三个人,各有各的本事,放在战场上个个能独当一面。
但朱友贞给他们定的目标,是太原。
太原是什么地方?那是李存勖的大本营,是河东的心脏。东边山,西边山,北边还是山,南边汾河横亘,工事早修好了,壕沟早挖好了,驻军重兵把守,是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你要打太原,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没有里应外合,没有奇兵突袭,那就是拿人往墙上撞。
三将北伐,打了很久,越打越吃力,最后实在撑不下去,只好撤军回来。
就在他们撑在太原城下动弹不得的时候,李存勖在河北那边已经开始收割了。卫州、磁州、相州、洺州、邢州、沧州、贝州,一个接一个落入晋军之手。等三将灰头土脸撤回来,黄河以北除了黎阳一处,全部插上了晋国的旗帜。
这就是朱友贞战略最大的问题所在——他用好刀,去砍石头。
王彦章是猛将,是攻坚的刀,但你得用他去砍对的地方。你让他去强攻太原,那无论他多猛,都是徒劳。而与此同时,你的侧翼、你的腹地、你的河北,全部在敌人手里一点一点消失。
后梁就这样,把自己最能打的人,押在了一场注定打不赢的仗上,然后眼睁睁看着真正重要的地盘溜走。
有猛将,不等于有胜算。有胜算,靠的是用对了猛将。
贞明三年(917年),到了冬天,黄河结冰了。
李存勖率军东进,趁着河面冻硬,攻下了杨刘城,打通了进入河南的通道。消息传回东京,流言满城,皆传晋军已攻进开封。
这个时候,朱友贞在哪里?
他在洛阳。
他亲赴伊阙,拜谒宣陵——也就是他父亲朱温的陵寝。他打算在这里,举办一场祭天大典。
你没看错,敌人打到家门口了,他去祭天。
这个决定,在整个后梁朝廷里,没人敢直接说皇帝荒唐,但宰相敬翔站出来了。
敬翔这个人,经历得太多了。他跟着朱温打了三十多年,见过后梁最辉煌的时候,也见过一次次的挫折和丧失。他知道,这个王朝现在需要的不是仪式,不是天命,而是一个清醒的皇帝坐镇中枢,调兵遣将。
他拦住朱友贞,说了一句话——晋军就在眼前,皇上不能轻动。
朱友贞没听。
不只是没听,他还拂袖而去,继续南下。等到流言传遍全城,他才惊慌失措,连祭天的仪式都没做完,仓皇折回东京。
这一幕,荒唐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祭天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历史其实早就给过答案。新朝末年,王莽面对农民起义军逼近长安,手底下的主力已经在昆阳被刘秀打了个干净,他的应对方式是——组织文武百官跪地哭天,广招太学生和百姓一起哭,哭了一整场,天上连一朵云都没动。上天不回应,敌军照样打过来,王莽照样身死国灭。
仪式解决不了战争,天命改变不了军力对比。这道理,任何一个稍微读过点史书的人都懂。但朱友贞不懂,或者他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能用仪式来掩盖自己的无力感。
敬翔呢?
此后的几年里,敬翔多次进谏,多次被搁置。到了最后,形势已经危急到了极点,他入见末帝,说先帝在世时,我出谋无不被采纳,如今强敌未灭,我的话一句也进不去,不如死了算了,当场拿出绳子,要在殿上自尽。
一个老臣,用性命来谏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皇帝把他拦下来了,但朱友贞什么都没有改变。
赵岩、张汉杰依然在,谗言依然有人信,王彦章这样的大将依然在被排挤。王彦章虽然后来被任命为招讨副使,但"谋不见用"——他提出的作战方案,没人听,没人执行。
将帅的谋略进不了皇帝的耳朵,老臣的忠告换不来一次改弦更张,这个王朝已经开始从内部腐烂了。
与此同时,外部继续崩。贞明六年(920年),河中节度使朱友谦投降了李存勖,后梁又失去了一块战略要地。版图在缩小,兵力在消耗,士气在滑落,而朝廷的中枢,还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问题——皇帝听不进正确的话,小人说着皇帝爱听的话。
龙德三年(923年)四月二十五日,李存勖登坛称帝。
地点在魏州,国号"唐",史称后唐。这一天,他完成了父亲李克用的遗愿,也正式宣告——梁晋之争,进入了最后阶段。
这场战争打了几十年,两代人,无数条人命压进去了。李存勖用三支箭起誓,最终兑现了。
后梁这边,还有没有人在拼?有。
王彦章,最后一次被推了出来。
晋军取郓州,后梁大恐,朝廷终于想起来,那个一直被闲置、被排挤、被赵岩张汉杰们压制着的铁枪将军,也许还有用。
王彦章出马,一度打出了几分声色,期以三日破敌,初战颇有成效。但兵少,粮少,援军迟迟不到,身后朝廷里的掣肘一刻没停——段凝邀功争赏,彦章无偿,谗毁不断,王彦章的处境比战场上还难。
最后,他被晋军俘获。
后唐庄宗李存勖见到他,惜其勇武,想要招降,让他为后唐效力。
王彦章的回答,被史书记下来了——哪有朝事此而暮事彼的将领,请赐我一死。
这是一个武将最后的尊严。他不是死于战阵,而是死于拒绝变节。欧阳修后来在《新五代史》里专门为他立了一篇"死节传",在五代那个朝代更迭如走马灯、降将如过江之鲫的时代,这份评价,已经是最高的肯定。
王彦章死了,后梁也没撑多久。
晋军攻入汴梁,朱友贞在最后关头,命亲信皇甫麟将自己杀死,不愿被俘,不愿受辱。一个在战场上始终看不清形势、在朝廷里始终信任错人的皇帝,用这种方式画上了句号。
后梁亡国,历时十六年,传三帝,成为五代第一个倒下的政权。
李存勖随后追废朱友贞为庶人。一个皇帝死了,连帝号都没保住。
这段历史读下来,有一种窒息感。
不是因为它太血腥,而是因为它太熟悉。一个王朝的覆灭,几乎从来不是因为缺少猛将,而是因为猛将被放错了地方。
王彦章有没有本事?有,《新五代史》里写得清清楚楚,连敌人都怕他,晋军见到他就绕着走。谢彦章能不能打?能,河东军一看到齐整的队列,就猜是他在指挥,这是真实的战场恐惧。敬翔懂不懂大局?懂,朱温三十年言听计从,不是因为交情好,是因为他说的事情往往是对的。
但这些人,都被朱友贞用废了。
猛将被派去强攻打不下来的太原,谋士的谏言被赵岩张汉杰过滤掉,忠臣拿绳子架在脖子上也换不来皇帝的一次回头。
后梁的问题,不是"没有人才",而是"人才发挥不了作用"——这才是最致命的。
反观李存勖,至少在灭梁之前,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会用人的主帅。打仗亲自在前,谋划有人辅佐,地盘一块块蚕食,不急,不躁,稳扎稳打,最终把后梁那最后一口气也耗干净了。
但历史没有在李存勖身上停下来。后唐建国之后,他也开始走上了朱友贞的老路——沉迷戏曲,宠信伶人,疏远功臣,最后死于兵变,史称兴教门之变。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五代十国的历史,讲的就是这样一个循环——每一个新王朝的建立,几乎都带着上一个王朝覆灭的教训;每一个开国皇帝,几乎都曾经是别人眼里最了不起的人;而每一个亡国之君,几乎都曾经坐在一个位置上,看着忠臣劝他、猛将替他打仗,然后一一视若无睹。
后梁不是第一个这样死的,也不是最后一个。
但它死得格外清晰,格外典型——战场上的废柴,不是那三员大将,而是那个把大将用错了地方的皇帝;政坛上的蠢材,不是敬翔,不是王彦章,而是那个把忠言当耳边风、把佞臣当心腹的朱友贞。
猛将死节,忠臣含冤,昏君自尽,王朝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