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奈,这位享誉国际的哈佛大学教授,早在2012年1月25日便旗帜鲜明地指出,昔日遏制苏联的战略手段,断不能简单照搬到今日之中国身上。时隔不久,另一位哈佛名师格雷厄姆·艾利森亦多次在公开场合强调,中美经济早已如胶似股,密不可分,若要重筑一道将中国彻底逐出全球经济体系的“铁幕”,其付出的代价将远超当年封锁苏联的复杂程度。
这番论断,才是当前两国关系中最值得深入探讨的核心议题。毋庸置疑,美国拥有制造挑战的实力,从技术封锁、关税壁垒到供应链的调整,这些都无疑会给中国带来切实的压力。然而,为何数十年来的数次外部风暴,都未能阻挡中国前进的步伐?
纵观近代中国历史,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降,中国的进程并非一帆风顺,更非一路坦途。19世纪60年代,洋务运动的兴起,标志着国人试图借助机器、工厂与近代军事技术,追赶世界潮流。然而,1894年至1895年的甲午海战惨败,无情地揭示出,仅仅购置舰船、引进火炮,远不足以解决国家发展的根本困境。此后,辛亥革命的炮火、军阀混战的泥潭、抗日战争的烽烟,都见证了中国在漫长岁月中,孜孜不倦地探索一条新的发展道路。
因此,所谓中华文明的韧性,绝非意味着这个国家从未遭遇重创。恰恰相反,其真正的独特之处在于,尽管王朝可以更迭,制度可以演变,社会结构亦曾遭受严重破坏,但文字的传承、历史的记忆以及共同体的认同,却始终能够跨越时空,将断裂的脉络重新连接起来。从逻辑上讲,一个国家真正令人敬畏的韧性,并非“永不倒下”,而是即使跌倒,亦有能力深刻反思失败,并以崭新的方式重新组织与前行。
1840年之后,中国尝试了洋务,践行了制度改革,也经历了革命与战争的洗礼。其中不乏失败的探索,但“寻找道路”的脚步从未停止。这份历经磨难而生发的强大适应力,在今日依然是理解中国如何应对外部压力的关键钥匙。
1950年,中国人民志愿军毅然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彼时,新中国尚在襁褓之中,工业基础薄弱,军事装备落后。在长津湖战役的严寒中,气温一度骤降至零下40摄氏度,无数志愿军官兵在极寒条件下坚守阵地,直至生命最后一刻,“冰雕连”的悲壮景象,成为那场战争中最令人心碎的记忆之一。
然而,真正值得我们深思的,绝不仅仅是个人英勇的意志。一场战争的胜利,需要兵员的充足、物资的运输、粮食的供给、医疗的保障以及后勤的协同。一个刚刚结束长期战乱、经济状况极其困难的国家,竟然能够调动起如此庞大的力量投入前线,这本身就是国家强大动员能力的生动证明。
这份卓越的动员能力,后来以不同的形式展现出来。1998年,特大洪水肆虐,截至8月23日,解放军和武警部队先后出动兵力27.4万人次,累计投入超过433万人次,更有超过800万的干部群众积极投身于这场全民抗洪斗争。2008年,汶川地震突袭,山体滑坡瞬间切断了多条交通要道。5月13日凌晨,武警官兵已连续徒步向震中挺进,部分队伍行进了近7个小时,距离目的地尚有约70公里的路程。
归根结底,这些事件所揭示的,并非仅仅是“中国人特别能吃苦”这样简单的道理。在极端困境面前,个体的勇气固然可贵,但若缺乏有效的指挥、高效的运输、及时的医疗、专业的工程技术以及合理的资源调配,其力量终将难以转化为现实的成果。真正支撑起这种强大韧性的,是将海量普通民众迅速组织起来,共同应对挑战的能力。
当今的大国竞争,与以往最大的不同在于,仅仅依靠精神力量,已远远不足以应对复杂的局面。2019年5月,美国将华为列入实体清单,随后不断升级对芯片及半导体供应的限制。这些措施无疑给华为带来了巨大的困境,部分高端芯片的供应一度受到严重影响。然而,四年后的2023年8月,华为Mate 60 Pro横空出世,搭载的麒麟9000S芯片重新进入市场。拆解分析显示,该芯片由华为海思设计,并由中芯国际运用约7纳米级的工艺成功制造。
同样的演变也体现在操作系统领域。华为于2019年发布了HarmonyOS,并在此基础上不断拓展软硬件生态,至2024年,更是推出了架构独立程度更高的全新版本。我认为,华为的案例真正值得我们关注的,并非是将其描绘成“美国限制完全无效”。限制措施当然会带来成本,但更关键的是,当原本可以轻易从国外采购的环节被阻断之后,中国企业被迫将大量的资金、人才和订单投入到那些过去认为“没有必要”自主完成的领域。
这恰恰是现代工业体系最宝贵的价值所在。一个国家,如果仅有少数几家龙头企业,而缺乏完整的材料、设备、人才、制造、供应商及市场支撑,那么卡住一个关键环节,可能真的会让整个体系停滞不前。然而,如果背后拥有一个庞大而完整的产业体系,即便在短时间内面临巨大困难,也依然有空间去重新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案。
在航天领域,也展现出类似的逻辑。自2011年起,美国法律严格限制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利用政府资金与中国开展未经授权的双边合作。然而,中国并未因此停止载人航天计划,而是坚定不移地推进着自己的载人飞船和空间站体系建设。如今,中国空间站已实现常态化运行,欧洲航天局的宇航员甚至专程学习中文,并与中国航天员共同完成了海上生存训练。所谓“你不让我进,我就自己盖一栋”,这句话之所以能够成立,其前提从来不是一腔孤勇,而是真正拥有建造一座房子的能力。
回溯冷战时期,美苏之间的经济联系极为有限。美国可以对苏联实施技术禁运、经济封锁以及联盟遏制等手段,因为切断双方之间的联系,对美国企业和普通消费者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相对较小。而中国的情况则截然不同。中国拥有超大规模的国内市场,同时也是全球制造业体系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大量的美国、欧洲以及亚洲企业,都与中国的供应链紧密相连。
这便构成了一个极其现实的困境:美国可以提高关税,但必须顾及本国企业的成本和民众的物价;可以限制技术出口,但必须考虑中国发展替代技术的可能性;可以推动企业将生产线转移到东南亚,但不少东南亚的工厂依然大量采购中国的设备、材料和中间产品。
由此可以断定,美国并非没有向中国施压的手段,其真正的困境在于,越来越难以找到一张“自己不疼、盟友不疼,却能让中国单方面付出全部代价”的牌。这正是约瑟夫·奈等美国学者反复强调,不能简单复制冷战遏制模式的根本原因所在。
然而,中国同样不能将这份韧性简单理解为“压力越大,就一定越强大”。外部的打压确实会造成真实的损失,一些关键技术被限制后,追赶和学习的过程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如果产业基础、人才储备、教育体系、市场活力以及持续的改革开放跟不上,再强大的精神力量也无法自动转化为技术上的突破。
真正有意义的“打不垮”,从来不是相信自己不会犯错,而是在出现问题之后,依然有能力及时发现短板、弥补不足,然后继续坚定地向前迈进。
那么,美国为何难以通过单一的施压手段将中国“打垮”?答案并不神秘。1840年以来的历史证明,中国即便经历过严重的失败,也能不断调整自己的发展道路;1950年的战争、1998年的洪水以及2008年的地震,一次次检验了中国社会强大的组织能力和资源动员能力。进入现代产业竞争的时代,2019年华为遭遇技术限制,到2023年麒麟9000S重现市场,则表明这种韧性已更多地建立在坚实的工业体系和先进的技术能力之上。
一个国家真正强大的地方,不在于它永远不会摔倒,而在于它摔倒之后,能够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并且拥有足够的人才、产业基础和组织能力,重新站立起来。美国固然能够给中国制造重重困难,却很难凭借当年对付苏联的那一套剧本,就让这样一个已经深度融入全球产业链的庞大国家停止发展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