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分治：杨坚修定新刑法，陈顼一死生内乱

先是周定刑律，颇从宽简，隋既建国，更命高颎、杨素等修正，上采魏、晋旧律，下至齐梁，沿革重轻，务取折衷主义，删去枭擐鞭各法，非谋反无族诛罪。始制定死刑二条，一统一斩；流刑三条，自二千里至三千里；徒刑五条，自一年至三年；杖刑五条，自六十至百下；笞刑五条，自十至五十。士大夫有罪，必先经群臣公议，然后上请。罪有可原，酌量从减，或许赎金，或罚官物。人民有罪，须用刑讯拷掠，不得过二百，枷杖大小，俱有定式。民有枉屈，县不为理，得依次诉诸州郡省。州郡省仍不为理，准令诣阙申诉。自是法律简明，恩威两济。随后，隋主杨坚览刑部奏狱，数犹至万，尚嫌律法太严，乃敕苏威再从减省，法益简要，疏而不漏，且仍置法律博士弟子员研究律意，随时改订，这也未始非慎重人命的美意。心乎爱民，宜加称扬。且隋唐以后，刑法简明，亦皆导源于此。

惟郑译解职归第，尚留上柱国官俸。郑译怏怏失望，阴呼道士醮章祈福。适有婢女为郑译所殴，计奏郑译为厌盅术，隋主杨坚召郑译入问道：“我不负公，公怀何意？”郑译不能答辩，顿首谢罪。隋主仍不忍加谴，敕令闭门思过，郑译遵旨自去。会宪司劾郑译不孝，尝与母别居。隋主乃下诏道：“郑译嘉谟良策，寂尔无闻，鬻狱卖官，沸腾盈耳，若留诸世间，在人为不道之臣，戮诸朝市，入地为不孝之鬼。有累幽显，无可处置，宜赐以《孝经》，令彼熟读。”仍遣使与母同居。周之亡，郑译为首恶，隋主不忍加诛，反出此诙谐敕文，殊失政体。已而，复授郑译为隆州刺史，郑译赴任未几，请还治疾，又得赐宴醴泉宫，许还官爵。

惟是时岐州刺史梁彦光，新丰令房恭懿，治绩称最，有诏迁梁彦光为相州刺史，擢房恭懿为海州刺史，且饬令全国牧守以二人为法。自是吏多称职，民物鈇安。寻又因宇文孤弱，遂至亡国，特使三皇子分莅方面，作为屏藩。晋王杨广为河北行台尚书令，蜀王杨秀为西南行台尚书令，秦王杨俊为河南行台尚书令，一面通好南朝与民休息。边境每获陈谍，皆赐给衣马，遣令南归。独陈尚未禁侵掠，并遣将军周罗某、萧摩诃等，侵入隋境。隋主杨坚乃命上柱国长孙览、元景山两人，并为行军元帅，出兵攻陈，且持简尚书左仆射高颎节度诸军。高颎奉命南行，适值陈主陈顼新殂，太子陈叔宝嗣立，调回北军，且遣人至隋军求和。高颎仰承上意，因奏请礼不发丧，隋主果然依议诏令班师。

那陈朝却为了大丧，生出内乱，好容易才得荡平，说来亦是一番事迹，不得不约略表明。陈主陈顼子嗣最多，共生四十二男，长子就是陈叔宝，已立为皇太子，次子叫作陈叔陵，曾封始兴王累任方镇，性情淫暴，征求役使，无有纪极。夜常不寐，专召僚佐侍坐，谈论民间琐事，作为笑谑。且多置胾噉，昼夜儉嚼，自怏朵颐，独不喜饮酒。每当入朝，却佯为修饰，车中马上，执简读书，高声朗诵，掩人耳目。陈主陈顼亦为所欺，迁擢至扬州刺史，都督扬、徐、东扬、南豫四军事。既而入治东府，好用私人，一经推荐，必须省阁依议，倘微有违忤，即设法中伤，使陷大辟。平时居府舍中，尝自执斧斤为沐猴戏；又好游恟墓间，遇有著名茔表，辄令左右发掘取归，石志古器，并尸骸骨骼，持为玩物，藏诸库中；民间有少妇处子，略可悦目，即强取入府，逼为妾婢。及生母彭贵人病逝，他却请葬梅岭，就晋太傅谢安茔间，掘去谢棺，窆入母柩，又伪作哀毁形状，自称刺血写涅珽经，为母超荐，暗中即令厨子日进鲜食，且私召左右妻女，与他奸合。左右惮他淫威，不敢与校，但不免有怨言传出，为上所闻。陈主陈顼素来溺爱，不过召入呵责，并未加谴，因此，陈叔陵得益加恣肆，潜蓄邪谋。

新安王陈伯固，系文帝陈蒨第五子，与陈叔陵为从父昆弟，形状眇小，独善为谐谑，得陈主欢心。陈主陈顼宴集百官，往往引他入座，目为东方朔一流人物。溺爱己子，尚还不足，还要添入一侄，宜乎陈祚速亡。太子陈叔宝更喜与陈伯固相狎，日必过从。陈叔陵却起了妒意，阴伺陈伯固过失，意欲加害。偏陈伯固生性聪明，做出一番柔媚手段，讨好陈叔陵，陈叔陵渐被笼络，不但变易恶念，反视陈伯固为腹心。陈叔陵好游，陈伯固好射，两人相从郊野，大加款暱。陈主陈顼怎知微意，用陈伯固为侍中，陈伯固有所闻知，必密告陈叔陵。太建十年（公元578年），陈主命在娄湖旁筑方明坛，授陈叔陵为王官伯，使盟百官。又自幸娄湖誓众，分遣大使，颁诰四方。陈叔陵既得为盟主，愈思夺嫡，只因乃父清明，未敢冒昧从事。

到了太建十四年（公元582年）春间，陈主陈顼忽然不豫，医药罔效，病且日深，太子陈叔宝当然入侍，陈叔陵与弟长沙王陈叔坚（陈主顼第四子）也入宫侍疾。陈叔坚生母何氏，本吴中酒家女，陈主陈顼微时，尝至酒肆沽饮，见何氏有色，密与通奸，至贵为天子，遂召何女为淑仪，生子叔坚，长有膂力，酗虐使酒。陈叔陵因为何氏是贱隶，不愿与陈叔坚序齿，所以积不相容，常时入省，辄互相趋避。此次入侍父疾，只好一同进去。陈叔陵顾语典药吏道：“切药刀太钝，汝应磨砺，方好使用。”典药吏不知何意。陈叔陵却扬扬踱入，在宫中厮混了两三日，忽见陈主病变，气壅痰塞，立致绝命。宫中仓猝举哀，准备丧事。那陈叔陵反嘱令左右，向外取剑，左右莫名其妙，取得朝服木剑，呈缴陈叔陵。陈叔陵大怒，顺手一掌，把他打出。似此粗莽，也想谋逆，一何可笑？陈叔坚在侧，已经瞧透隐情，留心伺变。越日昧爽，陈主小殓，太子陈叔宝伏地哀恸，陈叔陵觅得衒药刀，踅至叔宝背后，斫将下去，正中项上，陈叔宝猛叫一声，晕绝苫地。柳皇后惊骇异常，慌忙趋救陈叔宝，又被陈叔陵连斫数下。陈叔宝乳母吴氏急至陈叔陵后面，掣住右肘，陈叔坚亦抢步上前，叉住陈叔陵喉管，陈叔陵不能再行乱斫，柳皇后才得走开。陈叔宝晕绝复苏，仓皇爬起。这衒药刀究竟钝锋，不利杀人，故陈叔宝母子，虽然受伤，未曾致命。陈叔陵尚牵住陈叔宝衣裾，陈叔宝情急自奋，竟得扯脱。陈叔坚手扼陈叔陵，夺去衒药刀，牵就柱间，自劈衣袖一幅，将他缚住。且呼问陈叔宝道：“杀却呢？还是少待呢？”陈叔宝已随吴媪入内未及应答。陈叔坚还想追问，才移数步，陈叔陵已扯断衣袖，脱身逃出云龙门，驰还东府，亟召左右截住青溪道，赦东城囚犯充做战士，发库中金帛，取做赏赐。又遣人驰往新林，征集部曲，自被甲胄，着白布帽，登城西门，号召兵民及诸王将帅，竟无一应命。独新安王陈伯固单骑赴召，助陈叔陵指麾部众。

陈叔陵部兵约千人，尽令登陴，为自守计。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