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之变：主昏不悟嗟何及，大错轻成祸日深

话说杨国忠揽权得势，骄侈无比，所有杨氏僮仆，亦皆倚势为虐叱逐都中。会当元夕夜游，帝女广宁公主与驸马都尉程昌裔，并马观灯。杨家奴亦策骑游行，至西市门，人多如鲫，拥挤不堪，公主前导吆喝而过，行人都让开一路，由他驰驱。独杨家奴当先拦着，不肯少退。两下里争执起来，杨奴竟挥鞭乱扑，几及公主面颊。公主向旁一闪，坐不住鞍，竟至坠下。程昌裔慌忙下马扶起公主，那杨氏奴不管好歹，也将程昌裔击了数鞭。两人俱觉受伤，即由公主入内泣诉。唐玄宗虽令杨氏杖杀家奴，但也责程昌裔不合夜游，把他免官，不听朝谒。唐玄宗也算是两面调停。杨氏仍自恃显赫，毫不敛迹。杨国忠尝语僚友道：“我本寒家子，一旦缘椒房贵戚，受宠至此，诚未知如何结果。但我生恐难致令名，不如乘时行乐，且过目前哩。”人生第一误事，便是此意。虢国夫人素与杨国忠有私，至是居第相连，昼夜往来淫纵无度。每当夜间入谒，兄妹必联辔同行，仆从侍女前呼后拥，约得百余骑，炬密如昼，或有时兄妹偕游，同车并坐，不施障幕，时人视为雄狐。杨国忠之子杨暄举明经，学业荒陋，不能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畏杨国忠势盛，先遣子达奚抚伺杨国忠入朝，叩马禀明。杨国忠怒道：“我子何患不富贵，乃令鼠辈相卖么？”遂策马径驰，不顾而去。达奚抚忙报父达奚珣，达奚珣惶惧得很，竟置杨暄上等，未几，即擢为户部侍郎。

会关中迭遭水旱，百姓大饥，唐玄宗因霪雨连绵，恐伤禾稼。杨国忠却令人取得嘉禾入献唐玄宗，谓天虽久雨，与稼无害。唐玄宗信以为真，偏扶风太守房琯上报灾状，杨国忠即遣御史推勘，复称房琯实诬奏，有旨谴责。于是相率箝口，不敢言灾。高力士尝侍上侧，唐玄宗顾语道：“霪雨不已，莫非政事有失么？卿亦何妨尽言。”高力士怅然道：“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阴阳失度，怎能不上致天灾，但言出即恐遇祸，臣亦何敢渎陈？”台臣不敢言，而阉人反进谠论，虽似持正，实属反常。唐玄宗也为愕然，但始终为了杨贵妃，不敢罢杨国忠相职，杨国忠以是益骄。

惟安禄山出兼三镇，蔑视杨国忠，杨国忠遂与他有隙，亦言安禄山威权太盛，必为国患。唐玄宗不从。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先时同安禄山入朝，安禄山胡人，哥舒翰系突厥人，互有违言，致生意见。适哥舒翰出击获胜，收还九曲部落，杨国忠遂奏叙哥舒翰功，请旨封哥舒翰为西平郡王，兼河西节度使。看官可知杨国忠的用心，是欲与哥舒翰联络，共排这大腹胡哩。杨国忠既恃哥舒翰为助，又屡言安禄山必反，唐玄宗仍然未信。杨国忠道：“陛下若不信臣言，试遣使征召安禄山，看他果即来朝否？”唐玄宗于是召安禄山入都。安禄山奉命即至，竟出杨国忠意外，于是，唐玄宗愈不信杨国忠。安禄山至长安，正值唐玄宗至华清宫，乃转赴行宫朝谒，且泣诉唐玄宗道：“臣是胡人，不识文字，陛下不次超迁，致为右相杨国忠所嫉，臣恐死无日了。”唐玄宗慰谕道：“有朕作主，卿可无虞。”待安禄山趋退，意欲授他同平章事，令太常卿张洎草制。杨国忠闻信，忙入阻道：“安禄山目不知书，虽有军功，岂即可升为宰相？此制若下，臣恐四夷将轻视朝廷呢。”唐玄宗乃命张洎改草，止授安禄山为尚书左仆射，赐实封千户。安禄山不得入相，闻为杨国忠所阻，益滋怨恨，因自请还镇，且求兼领闲厩群牧等使，并吉温为副。唐玄宗一一允从。安禄山得步进步，并奏言所部将士，前时出征奚契丹，功效甚多，应不拘常格，超资加赏。乃除拜将军五百余人，中郎将二千余人。所求既遂，即辞回范阳。唐玄宗亲御望春亭，设宴饯行，特赠御酒三杯，赐给安禄山。安禄山跪饮毕，叩首道谢。唐玄宗道：“西北二虏，委卿镇驭，卿无负朕望！”安禄山答道：“臣蒙皇上厚恩，愧无可报，一日在边，一日誓死，决不令二虏入侵，有烦圣虑。”唐玄宗大喜，自解御衣，代披安禄山身上。安禄山又喜又惊，慌忙谢恩而去，疾驱出关，舍陆乘舟，沿河直下。万夫挽纤相助，昼夜兼行数百里，数日抵镇，方语诸将道：“我此次入都，非常危险，今得脱险归来，可为万幸。但笑那杨国忠日欲杀我，终不能损我毫发，我命在天，杨国忠亦何能为呢？”俨然王莽口吻。部将一律称贺，因置酒大会，犒壮士，选良马，日夕经营，不遗余力。那深居九重的玄宗皇帝，总道他赤心可恃，毫不见疑。

安禄山且遣副将何千年入奏，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易汉将，唐玄宗仍欲照行。同平章事韦见素方为杨国忠所荐，得参政务，因亟至杨国忠第中，语杨国忠道：“安禄山久有异志，今又有此请，明明是要谋反了。”杨国忠顿足道：“我早料此贼必反，怎奈主子不听我言，屡说无益，日前东宫进言。也一些儿没有成效，奈何奈何！”韦见素道：“且再行进谏何如？”杨国忠点首，约于次日入朝，同时谏诤，韦见素乃归。翌晨与杨国忠进见，甫经开口，唐玄宗即问道：“卿等疑安禄山么？”韦见素因极言安禄山逆迹，明白显露，所请万不可从。唐玄宗全然不理。杨国忠料不能阻，缄口无言。及退朝，顾语韦见素道：“我原说是无益的事情。”韦见素想了一番，便道：“有了有了。安禄山出都时，高力士曾奉命送行，返白皇上，说安禄山为命相中止，心甚怏怏。据愚见想来，与其令安禄山在外，得专戎事，不若召安禄山入内，给以虚荣，一面令贾循镇河东，吕知诲镇平庐，杨光翽镇范阳势分力减，狡胡便不足忧了。”杨国忠鼓掌称善，且语韦见素道：“我前此为了此事，曾奏黜张洎兄弟，我想命相改草，他人无一预闻，为何安禄山得知？这定是张洎兄弟，暗中转告。可惜均出守建安，张洎出守卢溪，尚是罪重罚轻呢。”借两人口中，补述前时情事。韦见素道：“亡羊补牢，尚为未晚，请公即日奏行。”杨国忠遂与韦见素联名上疏，当蒙唐玄宗批准，即令草制。哪知制已草就，留中不发，但遣中使辅璆琳赍珍果往赐安禄山，嘱令觇变。辅璆琳得安禄山厚赂，还言安禄山竭忠奉国，毫无二心。唐玄宗遂召语杨国忠道：“朕知安禄山不反，所以推诚相与，卿等乃以为忧，自今日始，安禄山由朕自保免致卿等愁烦了。”杨国忠逡巡谢退，随将韦见素的秘计搁置不行。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