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街区要改造，是留住“味道”还是推倒重来？

半月谈评论员 刘金祥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深入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推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和统一监管督察，加强历史文化名城、街区、村镇有效保护和活态传承”。加强历史文化街区有效保护和活态传承，是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延续城市历史文脉、传承中华文化基因的有机组成部分。面向“十五五”，要真正做到历史文化街区的“有效保护和活态传承”，我们能做什么，又该注意什么？

何谓历史文化街区？

历史文化街区是指保留有一定数量的不可移动文物、历史建筑、传统风貌建筑以及传统胡同、历史街巷等历史环境要素，能够较完整、真实地体现历史格局和传统风貌，并具有一定规模的区域。历史文化街区主要由文物古迹、历史建筑构成，具体包括道路、街巷、院墙、小桥、溪流、驳岸乃至古树等。同时，历史文化街区是城市里有大量居民生活其间的历史遗迹集聚地区，是活态的历史文化遗产。

对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最早发轫于20世纪60年代的法国。1962年，法国制定《马尔罗法》，规定将有价值的城市历史文化街区划定为保护区，要求城市政府对保护区制定继续使用的规划，并纳入城市管理范畴，硬性规定不得任意拆除保护区内的建筑物，符合保护要求的应进行修整并可得到国家财政资助，享受若干税费减免的优惠政策。

我国于1986年正式提出保护历史文化街区。国务院在公布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文件中指出，对文物古迹比较集中，或能完整地体现出某一历史时期传统风貌和民族地方特色的街区、建筑群、小镇村落等也应予以保护，可根据它们的历史、科学、艺术价值，公布为当地各级历史文化保护区。2024年11月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对保护历史文化街区又提出明确要求。

目前，我国已形成保护文物古迹、保护传统村落（村镇）、保护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历史文化名城等分层次的保护体系。

怎样找到平衡点？

历史文化街区的“活态性”是指其在保护传统风貌的同时，通过延续生活形态融入现代功能和活化利用文化遗产，实现历史与当下的有机融合：我们保护的不仅仅是冰冷的砖瓦，还是一段持续演进的生命史；我们传承的不仅仅是过去的记忆，还是面向未来、充满活力的文化创造力。

理想的历史文化街区，应该是一个“活的有机体”——既有历史的厚重与尊严，又有当代的活力与温度；既是游客寻找城市记忆的目的地，更是居民安居乐业的美丽家园。这需要管理者、规划师、商家和社区居民共同协作，在保护与发展之间找到动态的平衡点。

有效保护，关键在于“科学”与“精准”。一方面，注重保护真实性，修旧如旧不是简单做旧，而是最大限度保留历史原貌和原始信息，通过使用传统材料和工艺进行修缮，并做到可识可逆；另一方面，注重维护完整性，不仅要保护孤立的明星建筑，更要保护其所处的整体环境和空间肌理，包括街巷网络、院落关系、天际线等。在此过程中宜采用适应性技术，在保护街区外观的前提下，巧妙引入现代基础设施，如改善水电、消防、卫生和网络条件，逐步提升街区的宜居性。

活态传承，关键则在于通过“融入”与“创新”，让历史文化街区活在当下。

为此，要实施渐进式更新，反对大拆大建，坚持以人为本，留住社区烟火气：采用微改造的“绣花”功夫，小规模、分片区进行更新，尊重街区的生长规律，避免粗暴地推倒重来；支持原住民在改善后的环境中继续生活，而不是完全迁出，避免街区空心化。

与此同时，强化功能植入，激发内在活力：一方面，支持老字号回归与复兴，让传统商业在新的市场环境中找到生存之道；另一方面，吸引年轻人、艺术家、手工艺人入驻，引入文创、设计、展览、书店、咖啡馆、特色民宿等多元业态，避免单一的旅游门票经济。要让街区不仅是观光地，更是有生产、有消费、有生活的多功能社区。

当前，不少地方利用街区空间举办市集、艺术节、音乐节、非遗体验等活动，让静态的历史通过动态的事件活起来。这启示我们：注重文化叙事，讲好当代故事，尤其要运用数字技术等手段，创新文化表达和传播方式，吸引年轻一代前来打卡游览。

简言之，没有保护的传承是无源之水，没有传承的保护如同博物馆式的标本陈列。

游人在江苏省盱眙县第一山历史文化街区挑选手工艺品 季春鹏 摄

如何在过去与未来之间

找到活的空间？

当前我国城市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和传承实践表明，必须对历史文化名城特定地段进行保护，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采取怎样得力而有效的措施进行活态传承。从修旧如旧出发，为历史文化街区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找到活的空间，应该是“十五五”期间历史文化街区保护的核心要义。

必须承认，个别城市在老城建筑的自然更新和基础设施的现代化建设方面，仍滞后于城市新区；文物保护工作者坚守的保护原则同现实社会各类利益相关者的价值取向之间，也存在一定的矛盾和冲突。

近年来，越来越多专家呼吁，必须在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中贯彻修旧如旧原则，以期社区可以延续风貌，维系活力。鉴于保护工作需要刚性约束，应当适时制定法律与修订规划，以此划定保护区、制定保护条例、明确管理责任等。

如何保留物质载体的真实性，尽可能延续社区文化氛围的原汁原味？需要仔细考虑各个社区的具体特点——既要考虑文化特色在社区的流传方式，也要考虑社区物质环境的具体条件，还要考虑满足社区居民的多样需求。

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是系统工程。应发动多元力量、吸纳多元主体参与、丰富协商手段，在多元共治的格局下，审慎部署方案、选择技术，以最大程度保留街区文化细节肌理，使保护传承工作不偏废、不畸重。（作者系黑龙江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