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黎元洪这个人，被骂了整整一百年。"床下都督""橡皮图章""软弱傀儡"——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牢得撕不下来。

但你仔细翻翻民国那段历史，袁世凯称帝时谁敢当面拒封？段祺瑞架空总统时谁敢直接罢免他？曹锟花钱买总统位子的时候，又是谁宁可举枪自尽也不交出大印？

都是黎元洪。一个没兵没将的"空架子"总统，干了所有手握重兵之人不敢干的事。

今天咱们就来聊聊，这个被严重低估的民国人物。

那个下午，他把封王金册扔出了窗外

1915年年底，袁世凯准备登基了。称帝这事儿，光自己坐上去不行，得把有分量的人拉下水。

袁世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黎元洪，因为黎元洪是武昌首义的标志性人物，如果连他都接受册封，那天下人嘴上再怎么骂，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12月15日，袁世凯发了第一道册封令，封黎元洪为"武义亲王"。

消息传到东厂胡同黎府，国务卿陆徵祥带着各部官员浩浩荡荡登门道贺，从东厂胡同一直排到隆福寺，路都堵死了。

陆徵祥手捧册封诏令站在门口，黎元洪就是不见。等了半天，陆徵祥只好把诏令交给一个副官，灰溜溜走了。

袁世凯不死心。

12月19日，他又派大礼官带着步军统领江朝宗再来一趟。江朝宗进了黎府厅堂，捧着申令大喊"请王爷受封"。黎元洪躲在后面不出来，江朝宗就跪在那儿不起来，一遍一遍喊。

最后黎元洪实在忍不了了，从旁边房间冲出来，当面痛骂江朝宗，让左右把他拖出去。

后来袁世凯又让儿子袁克文送来"武义亲王"的金匾，还是被拒。政事堂送来的公文，封皮上大大写着"武义亲王开拆"，原封退回。

黎元洪此时被软禁在北京，名义上是副总统，实际上连出门都受限制。他的副官胡人俊后来回忆，黎元洪在瀛台那段日子，每天就是读书练字，读着读着会突然把书一合，放声大哭。

一个形同囚徒的人，拒绝的是当时全中国权力最大的人。

咱们对比一下：段祺瑞在袁世凯称帝前干了什么？沉默，直到护国战争局势逆转，他才站出来反对。

冯国璋呢？态度暧昧，两头下注。而黎元洪，是在袁世凯权势最盛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

这叫软弱？

我觉得恰恰相反。有枪杆子撑腰的人说硬话，那不算本事。手无寸铁还敢硬顶，这才叫真正的硬骨头。

"床下都督"这个段子，到底是谁编的

说到黎元洪，绕不过去的一个梗就是"床下都督"。

意思是1911年武昌起义那天晚上，黎元洪吓得躲在床底下，被革命党人拽出来硬按上了都督的位子。这个故事太有画面感了，传了一百多年，几乎成了"历史常识"。

但这个故事，很可能是假的。

黎元洪的嫡孙黎昌晋在接受《南方日报》采访时说过，从民国初年到二十年代，没有任何报刊文献记载过"床下都督"这个情节。最早出现这个说法，是在张振武被杀之后。

张振武是武昌起义的核心人物之一，性格刚烈，跟黎元洪多次发生冲突。1912年，张振武在北京被袁世凯诱杀。革命党激进派认为黎元洪是帮凶，对他恨之入骨。

于是开始在报纸连载小说里编排黎元洪的丑事，"床下都督"就是其中一个。

小说写着写着变成了"口述回忆"，口述回忆又被史学家当成了史料。一层一层传下来，假的就成了真的。

这事儿给我们一个提醒，历史上很多所谓的"定论"，追根溯源，可能只是某个利益相关方的一次情绪发泄。

那真实的黎元洪，在武昌起义前后到底做了什么？

起义之前，他在湖北新军里当协统，管着几千号人。他的部队里渗透了大量革命党组织——文学社、共进会的骨干成员遍布各营。

黎元洪知不知道？肯定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向清廷告密，也没有大肆抓人。革命党人刘静庵被捕时，他还出面保全。

这种做法，当时叫"黎菩萨"。在士兵眼里，这是一个厚道长官。在革命党人眼里，这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

起义成功后，革命党推举他当都督，有半推半就的成分，但绝不是什么"从床底下拽出来"那么夸张。

他就任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打开湖北国库，把库银拨给各省响应起义。上午宣布独立，下午就汇款。

这一招太关键了。各省那些犹豫观望的督军，看到真金白银到账，态度马上就不一样了。没有这笔钱，大清垮台的速度不会那么快。

而这些钱，黎元洪分文未取，后来他为了还债还卖过房子。

章太炎评价他"功比孙黄"，张学良说他"缔构新邦，功垂宇内"。这些评价不是客套话，是同时代知情人的真实判断。

没有一兵一卒的总统，做了一件空前绝后的事

1916年6月，袁世凯死了，黎元洪按法定程序继任大总统，段祺瑞当国务总理。一个有名无实，一个有实无名，注定要掐起来。

段祺瑞打心眼里瞧不起黎元洪，他觉得这个总统就是自己扶上去的，该老老实实当"橡皮图章"。

他手下的国务院秘书长徐树铮更直接，拿着委任状往总统府一拍，黎元洪多问一句被任命者的履历，徐树铮甩下一句"内阁制，总统不必多问"，催促赶紧盖章。

黎元洪后来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真实："我本来不要做什么总统，你看他们眼中哪里有我。"

这话听着像抱怨，其实是一个清醒人对荒谬处境的无奈。

但黎元洪不是一个只会叹气的人。

1917年，围绕是否对德宣战，府院矛盾彻底爆发。段祺瑞主张参战，背后有日本的支持和借款。

黎元洪反对的不是参战本身，而是段祺瑞瞒着总统跟日本私下谈条件。一个国家的战与和，总统连知情权都没有，这算什么共和？

黎元洪拒绝盖章，段祺瑞气得离开北京回了天津。

接下来黎元洪做了一件在整个北洋时代空前绝后的事——他直接下令罢免了段祺瑞的总理职务。

一个没有一兵一卒的总统，罢免一个手握重兵的总理。说句不好听的，这在当时简直像是拿鸡蛋碰石头，但他真干了。

段祺瑞走后策动各省督军宣布独立，局势急转直下。黎元洪走投无路，请辫帅张勋进京调停，结果张勋反手拥立溥仪搞了一出复辟闹剧。

复辟那天，清廷派人来劝黎元洪"归政"。黎元洪斥责来使，说了一段很硬的话，大意是：民国是全体国民的，我受国民委托，退不退位要问全国公民，不是你们几个人说了算。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理性的选择——放下所有私人恩怨，致电冯国璋代行总统职权，重新任命段祺瑞为总理，让他出兵讨伐张勋。

你想想这个场景：段祺瑞把他逼到绝境，他转过头来还得靠段祺瑞救场。换了别人，这口气咽得下去吗？

黎元洪咽下去了，因为他心里有一杆秤，保住共和制度，比个人恩怨重要得多。

复辟被平定后，段祺瑞亲自到日本使馆接黎元洪回府，黎元洪拒绝了。他通电全国，列出自己五条过失，逐条检讨，然后引咎辞职。

五条过失是他自己写的，没人逼他。

在整个北洋时代，袁世凯至死不认错，段祺瑞从来不反省，曹锟花钱买了总统后照样心安理得。只有黎元洪，在权力巅峰上公开自责。

你说这个人软弱，那什么才叫刚强？

失败者的最后五年，才是他真正赢的地方

1923年6月，曹锟逼宫，黎元洪被赶出北京，在去天津的火车上被直隶省长王承斌拦下，要他交出总统印。

黎元洪悲愤到了极点，掏出随身手枪要自尽，被身边人抢下。

政治生涯到此结束，但故事没有完。

回到天津后，黎元洪说了一句话："对于政治业已心灰意冷，以后将在实业界力求活动。"

他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年里，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实业。煤矿、银行、纺织、航运、制药……前后投资了几十家企业，分布在天津、北京、上海、山东、湖北、香港等地。

他亲自担任中兴煤矿董事长，每年年底到公司审核账目，慰问一线工人。这不是挂个名头，而是实打实地干。

他还把大量收入投到了教育上。

南开大学筹办时经费困难，张伯苓四处化缘，黎元洪是最早一批赞助人。他不光出钱，还把自己的子女送进南开读书。

他在武昌创办私立江汉大学，捐了校舍，又拨了中兴煤矿的股票当办学基金。后来江汉大学的校产并入武汉大学——今天武汉大学里那座"宋卿体育馆"，"宋卿"就是黎元洪的字，那是黎氏父子捐建的。

他给家乡黄陂的前川中学捐了三万银元建校舍，他资助蔡元培在汉口筹办留法预备学校。蔡锷去世后，梁启超要建松坡图书馆纪念蔡锷的护国之功，也是黎元洪掏的钱。

1928年6月3日，黎元洪因脑溢血在天津去世，临终前他让秘书起草遗嘱，告诫子女：从事实业，勿问政治。

他留给国人的最后一份遗电里写着：和平统一，利国富民。振兴实业，以法律保障人民权利。

同一天，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北洋的时代要翻页了。

回头看看那些同时代的人——袁世凯死于帝制梦碎后的绝望，段祺瑞晚年困顿寄人篱下，曹锟贿选后身败名裂。

而黎元洪，用他最后几年，安安静静地办实业、建学校、资助教育。他在政治上的确"失败"了，但他留下的东西，那些学校、那些企业、那份遗嘱里的清醒比任何一个"成功者"都走得更远。

有时候我想，历史对一个人最大的不公平，不是让他受苦，而是给他贴一个错误的标签，然后让后人懒得去撕。

黎元洪这个标签，该撕了。

参考资料：

中国新闻网：《黎元洪：民主革命年代慎行寡悔的决策高手》（2011年10月）

南方日报专访黎元洪嫡孙黎昌晋：《黎元洪是位备受争议的"元勋"》（辛亥革命网转载）

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官网：《黎元洪》人物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