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之际，由澎湃新闻与红双喜集团、马利画材联合推出的大型系列报道《寻马记》，从上海出发，到天山之下，长安城外，中原大地，齐鲁海滨……寻找中国文物与艺术中的马——寻找那份奔腾不止的生命力与澎湃的精神。

在河北省邯郸市博物馆的展厅中，三匹青铜马静静伫立，周身流转着战国时期的青铜光泽，也镌刻着一段跨越山海、失而复得的传奇。它们便是赵王陵二号陵出土的战国青铜马，历经两千余年的岁月沉淀，又曾遭遇流落海外的坎坷，终得归巢，向世人诉说着赵国的过往与文明的厚重。

邯郸市博物馆的三匹青铜战马 视频编辑 梁佳(1:07)

这三匹青铜马，诞生于战国时期（公元前475—前221年），1997年从赵王陵二号陵被盗墓者窃走，辗转流失海外，直至1998年从英国被追回，重回故土，珍藏于邯郸市博物馆。这段失而复得的经历，让它们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也让每一位驻足观赏的人，都能感受到文物回归背后的艰辛与不易。

展厅现场

这三匹青铜马，是我国目前发现的年代最早、风格最写实的青铜马，比家喻户晓的汉代国宝“马踏飞燕”还要早四百余年。在春秋战国诸侯争霸、战争频繁的年代，马作为军事、交通领域的核心资源，地位空前崇高，各国普遍重视养马、用马，推动了与马相关的艺术创作与工艺发展。这一时期的铜马艺术进入发展期，造型更加生动写实，动态感显著增强，不再局限于附属装饰功能，逐渐成为独立的雕塑作品，在诸侯国贵族墓葬中时有发现。

澎湃新闻记者在展厅驻足凝视，三匹青铜马的姿态各异，体量不大，却同样令人动容。一匹昂首阔步，似在整装前行；另外两匹则低头伫立，神情哀伤，仿佛在默默悼念逝去的主人，那份凝重与悲悯，透过千年的青铜，依旧清晰可感。它们的马尾整齐打结，周身隆起的肌肉线条、发达的四肢与强健的臀部，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身经百战的成年战马的雄姿。有学者推测，它们属于蒙古马种，这一推测恰好印证了历史上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的军事改革——正是这场改革，让赵国吸收北方游牧民族的军事优势，组建强大骑兵，这场改革仅仅历时十年，就使赵国一跃成为当时一流的军事强国。

赵武灵王（公元前340年—前295年），名雍，是赵国历史上雄才大略的国君，更是封建社会初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改革家。

战国初期，赵国在三家分晋后继承了晋国北部的土地，成为最早推行变革的诸侯国。当时，赵国北境常年受到东胡、楼烦、林胡这三个游牧部族（统称“三胡”）的侵扰，他们精于骑射，来去如风，让赵国边防苦不堪言。赵武灵王敏锐地意识到，要想彻底解决边患并在中原争霸中占据主动，就必须建立一支能与游牧民族抗衡的骑兵部队。公元前307年春，他在信都（今河北邢台信都区）的宫殿中向群臣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推行胡服。

“胡服”，就是让赵国人脱下传统的宽袍大袖，改穿北方游牧民族那种窄袖短衣、便于骑射的服装。这种背离华夏传统的做法立刻引发了轩然大波，反对者认为这是“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

面对巨大压力，赵武灵王坚持推行改革。《战国策·赵策二》载“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史记·赵世家》亦记“十九年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遂下令易胡服，改兵制，习骑射”。他让国人改穿便于骑射的窄袖短衣，并在水草丰美的原阳（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建立骑兵基地，招募边地骑手、收编胡人骑兵，同时大量引进优良的胡马，组建了中原第一支成建制的轻骑兵。

这场以强军争霸为目标的重大改革，历时十年便让赵国跻身一流军事强国，灭中山国，败林胡、楼烦二族，辟云中、雁门、代三郡，修筑“赵长城”。赵国的骑兵经验也被秦、楚等国效仿，深刻影响了整个战国的军事格局。

这三匹青铜马，便是这场改革最鲜活的实物佐证，见证了赵国的崛起与辉煌。

马头部细节

马头部细节

从艺术层面而言，这三匹青铜马的铸造工艺中，工匠们采用圆雕手法，让马的形象立体饱满，可从任意角度观赏，一条流畅优美的曲线，便精准勾勒出马头、脊背、臀部与尾巴的轮廓，浑然天成。再观细节，马头下颌骨骼分明，眼神深邃凝重，就连马蹄的纹路都刻画得一丝不苟，细腻入微。一动两静的姿态搭配，将马的灵动与沉静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下一秒便会挣脱青铜的桎梏，奋蹄奔腾，尽显战国时期雕塑艺术的高超水准。

作为赵王陵贵族墓地的随葬品，这三匹青铜马不仅是赵国强大国力与高超工艺的体现，更承载着战国时期的丧葬观念与贵族文化。它们体量不大（高约15至18厘米，长约22至24厘米），却蕴含着深厚的历史底蕴。更重要的是，它们打破了商周时期铜马多为附属装饰的局限，成为独立的雕塑作品，标志着春秋战国时期铜马艺术进入发展鼎盛期，为秦汉时期铜马艺术的繁荣奠定了坚实基础。

这三匹静静伫立的青铜马，是历史的见证者，让观者得以触摸两千多年前的赵国文明。

邯郸市博物馆

（参考资料来源：邯郸市博物馆、南阳文物保护研究院）

《寻马记》海报 题字：顾村言 设计：郁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