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化在中华文明中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处在什么地位？一定要从宏观的地理环境来认识，才能够找到比较准确的答案。长江与黄河作为中华民族共同的母亲河，在中国历史与中华文明的不断变迁与发展过程中，始终扮演着重要角色。这两条大河都处在北温带，在以往的气候变迁中都适合人类生存发展。由于气候变迁原因，约6000年前的黄河流域更适宜人类活动，到了距今3000年及之后，长江流域则变得更宜居。除了考虑气候变迁外，两条河流的走向和支流分布，尤其是下游地区，对中华文明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长江与黄河的下游，两条河流大致平行，相距不远、支流相近，便于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间的文化传播与人员往来，为人流、物流的联系以及经济文化交流提供了便利。

探讨中国早期文明的起源、形成与发展等，离不开丰富的古代物质遗存，但作为早期文明起源与发展的遗存，在地表上能够完整保存的非常罕见，可能埋藏于地下。究其原因，首先，早期文明多发育于黄土高原、黄土冲积平原以及南方潮湿环境之中，经过数千年的气候变迁、河流冲刷等，多数已被掩埋。其次，中国早期文明所在区域缺乏高质量石料，除石峁遗址以石筑城外，其他地区少见石构城池，建筑多为土木结构，即以黄土夯筑，辅以木材或竹材，难以长久保存。基于此，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试图通过考古发掘这些遗址，探寻中华文明的起源与发展。尽管地面建筑已不复存在，墓葬等遗迹也深埋地下，但学术界仍可通过地下遗址与遗迹的发掘获取文明早期发展的物质材料。地面建筑虽已消失，但夯土遗迹犹存；墙体虽坍，墙基仍在。这些由黄土夯实的遗迹，与周围的生土存在区别。通过这些遗址复原五千年前的城池、建筑及高等级墓葬等，并通过判断年代、分析文化内涵，形成对早期文明起源与发展的认识。

目前可知，5800年前后黄河流域（以山西襄汾陶寺、陕西神木石峁遗址为代表）、长江中下游（以浙江余杭良渚遗址为代表）、西辽河流域（以辽宁牛河梁遗址为代表），均出现了文明起源的迹象。5300年前各地陆续进入文明阶段。3800年前后，中原地区形成了更为成熟的文明形态（以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为代表），并向四方辐射文化影响力，成为中华文明总进程的核心与引领者。为什么其他地方的遗址没有延续呢？因为自然环境、气候的变化引发了一系列在当时没办法抵御的自然灾害。如4000年以前良渚文化突然之间消失了，中断了。科学研究表明，主要是因为这个时候发生了大的自然灾害，一般估计是因为海平面升高，海水倒灌，重新淹没了良渚等地。4000年前后是一个重大的气候变化的阶段，黄河中下游地区始终处在一个比较气候合适的情况，所以它就延续发展并且成为核心。

“不尽长江滚滚来——长江与中华文明展”展厅实景（朱宇/摄）

早期黄河流域文明得以延续，主要得益于这些优势：黄土高原和黄土冲积平原土壤疏松，没有原始森林和茂密的植被，简单的工具就能够开发农田、从事生产；气候温暖，利于作物生产，降水充沛，农作物不需要人工灌溉；农业区的面积大，连成一片，中间没有地理障碍；靠近外来文明传入的方向，能优先引进接受外来文明；形成了强有力的华夏主体文化；产生了“大一统”观念和中央集权政权。

相比之下，在6000年、5000年到4000年间，长江流域还没有这些优势。4000年前后，长江流域遭遇剧烈气候变化和异常自然灾害，包括良渚在内的早期文明和史前文化基本失传。先秦至西汉初，长江流域处在“断发文身”“江南卑湿、丈夫早夭饭稻耕鱼疲陋有蛮夷风”的状态。长江流域内文字、青铜、礼仪、制度、思想、学术、价值观念等都是从中原传入，本土文化也没有确切史实记载。长江流域早期文化不可能完全消失，可能有一些消失了，但到2000多年以后，北方来的文化逐渐成了主流。随着气候的变迁，随着中原地区各方面发展，长江文化开始兴起和壮大。从本土条件来讲，长江流域有平原、丘陵、湖沼，地形多样，1万年前就开始栽种水稻，适合各种经济作物的生长，环境具有多样性。到3000年前，气候逐渐变冷，由湿热逐步变为温和，更适宜人类生存、生产和生活。而当气温开始降低以后，黄河流域变得寒冷、干旱，由最宜居逐步变得不太宜居。同时历史上包括永嘉之乱、安史之乱、靖康之乱等导致的人口南迁给长江流域输送了大量的人才和人力资源。中国的政治中心始终在黄河流域，无论外部入侵、内部叛乱、农民起义，都把夺取政治中心作为最终目标，因此首都一带大规模的、持续的战乱频繁发生，使经济遭到严重破坏。唐宋以后经济重心开始南移，后续文化重心也南移。到了公元16世纪后，玉米、红薯、土豆、花生、辣椒、烟草等率先在长江流域传播，其中红薯、玉米、土豆等作物，对生长条件适应宽泛，坡地、荒地，甚至陡坡地均可生长，且耐干旱，及时解决了粮食不足问题。

河南博物院藏“王子午”青铜鼎展出实景（江芬/摄）

长江一直是黄金水道，近代以来形成了上海、南通、镇江、南京、芜湖、九江、黄石、汉口、沙市、宜昌、万县、重庆、宜宾等沿江工商工矿城市、交通枢纽，众多先进事物、外来文化沿长江流域传播。中国历来都是遵循南北方面发展的规律，从黄河到长江，长江再到岭南。但到了近代，外来文化主要是从海上传播过来。特别是鸦片战争以后，清朝被迫开放的口岸都是沿海，沿海慢慢成了发达地区。因为长江水运的作用，特别是西方轮船船舶进来以后溯江而上，开辟了长江航线。长江就提供了最便利的人流物流途径，长江沿岸逐步发展，成了中国的先进地带。例如清朝后期，湖南有许多人到日本去留学，这也是得了长江的便利，因为当时船票已经并不贵了，从湖南只要沿长江而下到上海，再从上海到日本就很方便。马克思主义也是借助长江传播，毛泽东在会见斯诺的时候讲到，他接受马克思主义，是看了陈望道翻译的《共产党宣言》。这本书在上海出版发行，因为有长江水运的便利，很快传到湖南。如今，沿江沿海的优势依然存在，今天的长江经济带连通世界。

中华文明能够长盛常青，就是因为长江黄河在不同阶段都发挥了最大作用。所以说长江黄河交相辉映，使中华文明长盛常青。

人要选择最合适的地理环境，发展成本最低，开发成本最低。据统计，现在世界上的人口70%以上都生活在离海岸线300公里的范围内。那么江海联通就可以把海运的优势跟这个结合起来了。未来的发展必然也是这样，因此要坚定地坚持开放。同时，要做好环境保护和综合治理。注重新能源的开发，新技术、新产业、新经济的运用。

中华文明的发展过程中，一些历史人文资源，包括黄河、长江流域的早期遗址，都是重要的历史人文资源，不可复制、不可替代，要在保护的基础上加强研究和利用。

我们并不否认人类活动对气候的影响，但是科学家要更关注、研究地球本身气候的变化。中国是一个跨多纬度的国家，是一个有黄河长江两条大河的国家。我们要以这样一种新心态来面对未来，对于气候变迁，无论是长江流域还是黄河流域，一方面不能无忧，但是另一方面也不必过虑。

总而言之，人类的发展必须顺从自然。早期黄河流域有诸多的优势，我们的先民恰当地加以利用，所以中华文明的核心在黄河中下游地区形成。以后，随着自然环境的变迁，先民又及时通过移民在长江流域注入了发展的动力，长江文明兴起，一度取代了黄河文明。到了今天，同时拥有这两条大河优势的我们，要紧密依靠这两条大河。中华文明的全面复兴，建立在黄河长江交相辉映，共同发展、共同繁荣的基础上。

黄河长江交相辉映，中华文明长盛常青。

（作者：葛剑雄，作者单位：复旦大学）

来源丨中国文物报

供稿丨长沙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