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生在办公室办公。受访者供图
编者按
在这快速发展的时代,“第一手”感触与亲历犹为珍贵。口述史不仅是历史的证言,更是社会变迁在个人身上最直观的投射。本报即日起开设“口述”栏目,下设“大家”“传承”两个子栏目。前者关注科学、思想与教育领域的知名大家,后者则将镜头对准那些深耕于“冷门绝学”领域的科研工作者,讲述他们守护中华文明火种、为构建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贡献力量的动人故事。
“适值农历丙午马年将至,本辑内容全部围绕马展开,借此契机,以马政文献迎接马年……”1月19日,《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拾伍)》暨校释、英译系列成果发布会召开,集中公布了一批前所未见的马政文献,这是目前所见我国最早专门论述相马、疗马、驯马、驭马的珍贵资料。
在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以下简称“清华简”)研究的核心成员中,有一位山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他叫代生。代生二十年来沉潜于简牍整理和研究,他利用清华简颠覆了许多传统认知,解决了一些学术史上的疑难问题,先后主持多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其“清华简所见春秋史事研究”以优秀等级结项,并获批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
我在出土文献与古文字领域里已经“摸爬滚打”了20余年。
大家都说,我研究的是“冷门绝学”。确实,简帛学,在这个快节奏、短视频横行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很多人问我,放着那么多“热门”的课题不做,为什么要死盯着这些残断的竹片?为什么要在这个冷门领域一扎就是20多年?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刻意的选择,而是刻在我出身里的一种基因,一种自然的归途,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宿命。
我出生在曲阜,是孔子故里土生土长的孩子。小时候,那些关于孔子的故事就流淌在耳边,但真正让我对历史产生“实感”的,是在山东师范大学读大二的时候。
那时候,我有幸跟随著名历史学家安作璋先生学习秦汉史。安先生教导我们,历史不能只在书本里打转,要去触碰最原始的材料。也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接触到了睡虎地秦简。
当看到那些关于牛马管理的简牍时,我被震撼了——原来历史不仅仅是帝王的丰功伟绩,还有这样具体而微的行政管理细节。通过这些法律条文,我看到了秦帝国是如何高效运转的。我写了《从睡虎地秦简对牛马的管理看秦统一》的文章,那是我第一次尝到用出土文献研究历史的甜头。
从那以后,我就对简牍产生了浓厚兴趣。2005年,我考入了国学大师李学勤先生在烟台大学创办的中国学术研究所,师从江林昌先生攻读硕士学位。江老师师承姜亮夫和李学勤两代国学大师,他对我的训练极其严苛,也是他真正把我领进了出土文献这一神圣领域。
随着在学术界的深耕,作为一名山东学者,我越来越有一种紧迫感。
山东是孔孟之乡,是儒学的发源地。但在学术界,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尴尬的现实:山东的儒学研究,声音还不够响亮,还不足以让人心服口服。这是我们山东学术界的“阵痛”。
问题出在哪儿?我觉得,以往我们可能过于注重思想的阐释和理论的建构,而忽略了文献的本体研究。其实,出土的楚简、汉简里有大量关于儒家的珍贵资料,这是提升儒学研究水平的重要突破口。简帛文献的研究,看似是在处理碎片化的信息,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中华文明的深层脉络。
作为孔子故里的学者,我们有责任把这些埋藏在地下的儒家思想挖掘出来,让山东的儒学研究真正“立”起来、“响”起来。
回首这20多年,从大二接触秦简开始,我就没有离开过这个领域。虽然清苦,虽然孤独,但我乐在其中。因为我知道,手中的每一片竹简,都是通往祖先智慧的路标;解读的每一个古文字,都是在为中华文明修补断章。
这20多年间,我最引以为傲的是对清华简的研究。
为了研究清华简《系年》,我精读了3遍《左传》,做了一千余张学术卡片。那段时间,我的大脑里好像装了个过滤器,看什么都往那几支竹简上联想。有一次去博物馆参观,站在展柜前,别人看的是青铜器的纹饰有多精美,我却死死盯着器物上的铭文,脑子里想的是:“这个字的写法,和清华简里的那个字是不是同一个演变脉络?”
这种痴迷,让我成了一个对“光”极度敏感的人。
清华简的照片是红外扫描的,有的字迹很淡,要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才能看清。为了辨认一些模糊不清的古文字,我把办公室的台灯换了好几个,亮度调了又调。
有的时候,为了研究一个历史“细节”,我需要反复比对、统计不同简文中的文字书写情况。白天光线好的时候,我就迎着阳光看;阴天或者晚上,我就把脸几乎贴在电脑屏幕上,甚至拿放大镜去数像素点。
那段时间,我看什么都带着重影。走在路上,看到地上的裂缝、墙上的水渍,第一反应不是“这真乱”,而是“这个线条走势像不像某个古文字的变体”……
这种痴迷连家人都无法理解。妻子为了让我不太辛苦,经常拉着我在假期去各地旅行。家人都在逛景点、买特产,我却一个人钻进当地的书店,直奔古籍区,去看看有没有我没见过的资料。回到家,行李箱装的不是特产,而是几本沉甸甸的书。妻子常说:“景区不过是你的另一个办公室罢了。”
十几年来,我完成了100余万字的清华简研究成果,包括27篇学术论文、3部学术专著,每一个字都是我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里“抠”出来的。学生说我是个学术“苦行僧”,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苦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甘情愿被这堆竹简“困”住,在其中寻找文明的脉络。当竹简的记载一点点推翻我们对历史的固有认知时,那种快感,比喝了最烈的酒还要上头。
做学术,最难的不仅是钻研本身,还有如何打破学科的壁垒。我有一个执念:历史学的研究,需要求真求实,但千万不能故步自封,要打破学科界限,进行跨学科的“立体式”研究。
在研究生阶段,我开始利用考古发现研究《天问》。把考古遗址、器物、竹简记载,和屈原那充满神话色彩的诗篇放在一起看,这在很多人看来是“离经叛道”的,毕竟文学作品在史学研究上的价值几何,仍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但我坚信,文学背后是历史,神话背后是现实。我的硕士论文,邀请到著名考古学家李伯谦先生主持答辩并获得其较高评价,后来还获评山东省优秀硕士论文。这给了我巨大的信心:学术研究既要有第一手史料的脚踏实地,也要有敢想敢干的创新意识。
然而,现实也很骨感。当我继续开展“考古发现与楚辞研究”系列研究时,遇到了不少尴尬。投稿给考古期刊,编辑说这是文学作品研究,不收;投稿给文学期刊,编辑说这是历史学、考古学研究,也不符合专栏要求。甚至在社科评奖时,还有专家质疑:“楚辞研究怎么能属于历史学科?”
那时候,我是非常失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信念。我想,学科分类本来就是为了方便研究,如果它成了我们探寻真理的阻碍,那就要打破它。方法、学科、资料,都只是手段和工具,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问题说清楚。
我坚持了下来。我用考古学、民俗学、历史学的多重知识,去解读《楚辞》里的古史、神话与传说。2022年,我的专著《楚辞与古代文明》在商务印书馆出版了。那本书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也获得了诸多专家学者的好评,我知道,这只是打破学科壁垒的起点。
我要做一个在冷门绝学中热气腾腾地活着的人,我会一直守在我的办公室里,每天早上8点,准时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会。
(本报记者 张赟芳采访整理)
《中国教育报》2026年03月03日 第03版
作者:本报记者 张赟芳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