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子孙自古追根溯祖,提起先祖时总绕不开炎黄二帝,因此世人常称自己为炎黄子孙。而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的开端,也普遍被认为源于炎帝与黄帝部落的联盟与发展。然而,当我们回望秦汉时期,众多史书在记载上古中原地区五位威望卓著的部落首领——五帝——时,炎帝与黄帝的地位却并非一成不变。
例如,《吕氏春秋》和《礼记》中记载的五帝顺序为太昊、炎帝、黄帝、少昊、颛顼,炎黄二帝位列其中;而《世本》《大戴礼记》《史记》则记载为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只见黄帝而无炎帝;《尚书序》和《帝王世纪》则列出少昊、颛顼、帝喾、尧、舜,炎黄二帝均不出现。无论史书如何差异,颛顼的名字总是出现,司马迁更是将颛顼排在黄帝之后,成为仅次于黄帝的部落首领。甚至在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世袭制王朝——夏朝,以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秦朝,都以颛顼为开篇始祖,夏后氏褅黄帝而祖颛顼,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可见,早在先秦时期,颛顼便被视作华夏族的重要祖宗与主神。 那么,我们不禁要追问,颛顼究竟做了什么,使其地位如此崇高,能够超越炎黄二帝,成为后世尊崇的始祖? 根据史书记载,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二十四人,这里并非指黄帝真的有二十五个子嗣,而是说明黄帝部落联盟中存在二十五个氏族,它们通过通婚保持血脉延续,其中唯有青阳与昌意同黄帝为直系,因此皆为姬姓。而颛顼正是昌意的儿子,黄帝的孙子(《山海经》则说颛顼是昌意的孙子,此处采纳《史记》的记载)。值得注意的是,古史传说中的上古人物多半代表部落或部落联盟的首领,因此颛顼可能代表了其部落多代首领的总称,但不论多少代,颛顼出自黄帝直系的事实是明确的。 关于颛顼的传奇经历,《山海经》记载:东海之外大谷,少昊之国,少昊抚养颛顼于此,《帝王世纪》也提到颛顼十年而佐少昊。颛顼虽为黄帝直系后裔,少年时期却由东夷集团首领少昊抚养。继位为部落首领后,他又与炎帝后裔共工爆发战争。与炎黄、虞舜等上古人物不同,颛顼统治的核心区域明确。《竹书纪年》载颛顼居濮,《左传》记载颛顼居帝丘,称高阳氏;卫,颛顼之墟也,故为帝丘,杜预注释:卫,今濮阳县,昔颛顼居之。《山海经》和《史记集解》也将其归葬地指向濮阳,可见颛顼部落的发迹与安息之地都在濮阳。濮阳既靠近东夷文化区,也不远于共工氏所在的河南辉县,与史书记载中颛顼受少昊恩泽、与共工争帝位的记载相吻合。 然而,这些文献仍未完全揭示颛顼地位崇高的真正原因。1987年5月,考古工作者在河南濮阳西水坡发现了一处仰韶文化大型遗址,经过多年发掘,共发现房址8座、灰坑345个、墓葬102座、瓮棺葬61座、陶窑4座。其中,M45号大墓尤为引人注目。与其他简陋墓葬不同,M45号墓规格豪华,墓主为一位年龄约50至55岁的男性,身长1.84米,墓室东西北三个方向分别发现三具殉葬者:西侧为约12岁女性,头部有刀砍痕迹且双手压于骨盆下方,显然为非正常死亡;北侧为约16岁男性;东侧因风化严重无法鉴定。此外,墓室两侧以蚌壳精心摆设龙虎图案,因此被学者称为龙虎墓。 M45号墓提供了四点重要信息:其一,在当时仰韶文化尚处母系或男女平等阶段时,墓主所在部落已进入父系氏族社会,男性具备威权地位;其二,墓主头顶苍天、脚踩大地、乘龙伏虎,彰显王者威仪,显然非普通氏族首领;其三,蚌壳龙虎图与二象、北斗相符,说明部落掌握天文方位知识,并已形成制度化祭祀;其四,西水坡遗址文化融合崇虎的西羌与崇龙的东夷文化,体现了仰韶文化与大汶口文化的结合特征。 《大戴礼记》和《史记》都记载颛顼履时以象天,洁诚以祭祀,最后乘龙而至四海,显示他对原始宗教和天文历法的贡献。《淮南子》记载帝颛顼之法,妇人不避男子于路者,拂之四达之衢,说明颛顼确立了男尊女卑的思想,使氏族出现了明显威权与分化。中国社会科学院吴汝祚教授结合西水坡遗址考古结果,认为颛顼应是这座礼制建筑的享有者。此外,龙虎墓所在的西水坡遗址,其文化影响远超黄帝有熊氏势力范围,特别是大规模墓地和蚌砌龙虎图案的独特性,印证了《史记》中颛顼疆域日月所照,莫不砥属的记载。 如果说炎黄二帝的功绩在于创建华夏集团,形成与东夷、苗蛮三足鼎立之势,那么颛顼的贡献则在于实现华夏与东夷的联合,并在更广域的范围内建立威权统治。部落首领不再仅是维护氏族利益的代表,而成为凌驾于其他氏族之上的王者,集军权、祭祀权于一身,掌控部落资源与宗教事务。这正是华夏大地从血缘为纽带的原始部落,向宗族社会乃至邦国社会发展的关键阶段。最终,豫东颛顼后裔夏后氏建立了世袭王朝夏朝,而生活于东夷的嬴姓后裔在西周初年西迁陕甘,最终创立了大一统的秦朝,颛顼的影响由此深远地延续于中华文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