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数千年过往,大伙儿往往没留意到某个违背惯性思维的状况:但凡建都在江南的王朝出兵往北打,多半得哭着回来。
你瞅当年东吴孙家末代君主,还有刘宋那位气吞万里的开国皇帝,哪怕起初打得再热闹,兜兜转转全栽在坐骑不够用这事儿上。
靠双脚丈量土地的兵卒,哪能追得上长着四只蹄子的战兽?
粮草运不到前线,行军速度又处处挨打,简直是没法治的绝症。
可偏偏,老朱家那位洪武大帝愣是把这该死的定律踩得粉碎。
公元一三六八年,整整二十五万披甲将士在主将徐达与副手常遇春带领下挥师北上。
小半年功夫不到,那位大元末代天子就被吓破胆,连国都都不要了,直接窜回大草原。
大明将士除了跑得快,跟敌人面对面硬刚也根本不虚。
这事儿真叫人摸不着头脑:洪武爷老家凤阳地处水乡,他起兵也是在这一带,怎么就能凭空变出成千上万、敢跟草原彪悍骑士对冲的铁甲骑兵?
解开谜团的钥匙,其实埋在个极不起眼的战略部署当中。
当年蒙古贵族拨错了算盘珠子,反倒让这位草根出身的明朝开国之君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咱们把目光往回倒腾半个多世纪,瞅瞅一二七一年。
正赶上忽必烈刚把大元这块牌子挂起来。
塞外来的铁骑虽说踏平了江南花花世界,可当权者心里直犯嘀咕:跨下战兽就是自家夺天下的本钱,偏偏江南这地界又潮又热,到处是水坑泥塘,四条腿的牲口到了这儿就等于进了鬼门关。
那该咋整?
大老远从漠北往江南送战兽,光是路上吃喝拉撒的花销就能把国库拖垮,死在半道的更是不计其数。
这下子,元廷高层脑子一热,拍板敲定了个自认为绝妙的折中办法:干脆把养马基地挪到江淮之间,位置恰好卡在现今安徽中部的淮河地界去。
挑这块地皮,真是精明到家了。
此地紧挨着大水系下半段,牧草长得那叫一个肥美。
更要命的在于,顺着水路走不远就是高邮跟扬州,这俩地界可是出产白盐巴的聚宝盆。
翻开前朝留下来的典籍,里头藏着个不外传的绝活:每逢特定日子,必须给牲口喂点咸盐。
这么做全是冲着驱赶江南潮湿邪气去的,能保住坐骑不掉膘不染病。
淮西恰好卡在交通枢纽上,满载晶体的大船顺着水道,轻轻松松就能把成吨的补给卸进牧区。
这么一来,蒙古人当场在合肥区域成立了专门统管军马的机构,硬生生把几万亩产粮的好地圈起来改造成草场。
紧接着,大批大批从西域以及黄河弯道弄来的优良种畜被赶进这里,个个都是跑不死的好苗子。
几十载光阴如流水般过去,这套搞法还真搞出了大名堂。
等到了大元国运走下坡路那会儿,光是合肥这一个繁殖点,一年就能下几千匹好驹子。
统治阶级本想着:靠这些原地土生土长出来的四条腿军团,拿来收拾南方那些天天想造反的底层百姓简直完美。
说白了,就是打算用南边地产的武力压制本地的暴动。
谁知道,这帮贵族老爷只看到了贼吃肉,没瞧见贼挨揍。
他们光顾着算计水土怎么养牲口,却忘了在汉族百姓扎堆的心脏地带,囤积这么一支成规模的装甲突击群,明摆着是给将来掀翻自家桌子的人递刀子。
到了一三五二年,年轻的洪武帝跑去给郭大帅当差,脚丫子算是在这片江淮大地上站稳了。
那会儿,造反的队伍满天飞,大伙儿眼睛全红了,四处争城池、劫粮草、搂真金白银。
姓陈的悍将把宝全压在江面上的战船里,姓张的私盐头子则蹲在富得流油的苏州闷声发大财。
偏偏未来的大明开国皇帝眼界毒得很。
刚把滁州城拿下来没多久,转头刚开春,他二话不说拉起队伍,死命朝合肥方向猛扑。
驻守此地的元朝军官陈大帅手里握着一千多号骑士。
照常理判断,两条腿的泥腿子去啃厚实的城墙,简直是找死。
可老朱撂下话就必须啃下这块肥肉。
手下大将杨璟脑筋转得快,找了几个投降过来的老兵混进城门,里头一动手,外面跟着猛冲,眨眼功夫就把这城池拿下了。
这场硬仗刚收尾,洪武帝立马赚了个盆满钵满。
几千头没人管的高头大马全归了自己,连带着那套运转多年的繁育流水线也落进兜里。
你以为这光是捡了几头牲口?
扯淡,这明摆着是连人家的重武器制造厂都一块儿端了。
老朱底下的常大将军、徐元帅外加李相国,清一色全是喝着江淮水长大的爷们儿,便是后世常说的开国乡党。
这帮老哥们对这片泥土熟悉得不能再熟。
大草原留下的家底一到他们手里,当天就能运转起来。
喂盐巴、搞防疫的老传统一样没落下,连那些本想逃命的前朝饲养员都被揪回来接着喂料。
短短二十四个月,栏里的四腿活物硬是多了一倍,眼瞅着破了万位数大关。
这一下,手握王牌的底气彻底爆棚。
公元一三六零年,老朱找了个仇家练练手。
麾下铁骑像一阵风似的卷到对手营寨后脑勺,马蹄子一顿猛踩,对面拿长枪的步卒当场碎成满地渣子。
再往后推三年,到了那场杀得水面都染红的巨湖大血战。
大伙儿往往光记着大船互撞有多惨,反倒漏掉了极关键的一招:两千匹战兽被老朱悄悄派出去,踩着烂泥塘就奔着敌军腰眼去了。
这些立功的畜生,全是在合肥老家吃草长大的。
这也是为啥最后笑到的是他。
姓陈的战列舰造得再像模像样,只要脚踏实地便全歇菜;姓张的首富摆出再密集的盾牌阵,一旦补给线被铁蹄踏断,照样得饿死投降。
等到大明开国那年的大反攻,这群喝着江水长大的装甲骑士终于亮出了锋利的刀刃。
主帅徐大哥顶在最前头,四条腿狂奔的势头把大元剩下的残兵败将甩出十万八千里。
上头那位蒙古皇帝脑子还在发懵,南边来的大队人马已经把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算接着到了出关打草谷、千里奔袭大西北那几年,老朱家兵营里的坐骑依旧是一拨接一拨往外送。
当朝天子稳坐江南龙椅,翻看前线折子那会儿,眼珠子始终盯着牧场里的产量。
打铁铺里日夜赶做护蹄的铁片子,看病的郎中更是被逼着死守防疫底线,前朝留下的这棵摇钱树,硬是让他连最后一片叶子都揪得精光。
过去的事儿总是透着股邪门劲。
蒙古贵族费尽心思在江南捣鼓出的镇暴基地,兜兜转转居然成了中原百姓打翻身仗的王牌。
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填不满的坑。
话虽这么说,戏台上的锣鼓点可没停。
繁育基地把开国皇帝送上了金銮殿,可同样也给不久之后那场尸横遍野的内部屠杀种下了祸根。
江山刚稳当,龙椅上的那位就睡不踏实了:手底下这批立过大功的老哥们,该拿他们咋办?
那几位大帅丞相,除了身上挂着开国元老的牌子,另外还把持着江淮草场跟整个装甲兵团的调动权。
还在四处砍人的岁月里,这就叫天降神兵;可如今天下太平了,这帮人就成了随时能要命的活火山。
尤其是那位姓李的宰相大人,稳坐乡党势力的头把交椅,朝堂上下全是他的徒子徒孙,兜里还死死攥着粮草供应跟军马繁殖的印把子。
这会儿,天子脑子里的算盘又换了打法。
他亲眼看着前朝是怎么轰塌的,摸出门道来:心太软绝对保不住社稷。
那帮塞外统治者就是瞎大方,放任各地军阀自己搞山头,折腾到最后连调令都出不了京城。
眼下这帮江淮老乡手里握着刀把子,牵着战兽,还天天凑一块儿喝酒吃肉。
这毒瘤要是留着,自家的皇位怕是明天就得换人坐。
等到一三八零年,震惊天下的宰相谋逆大案炸锅了。
这案子表面上是砍权臣的脑袋,其实骨子里是冲着那帮手握重兵的江淮集团丢的一颗超级炸雷。
老李家也没能跑脱,全家老小一个没剩下。
连抓带杀足足收拾了三万多号人,当初那些横着走的功臣权贵全被连锅端了。
光抡起刀子砍脑袋还不算完,天子转身又下了道死命令:把那些连成片的马棚全推平,铁骑建制彻底打乱。
他把原本屯在合肥周围的战略机动部队,像撒芝麻一样全丢到了九边防线跟沿途送信的站点。
老朱咬咬牙,宁肯让京城的护卫队少几条腿,也绝对不允许家门口藏着能把桌子掀翻的力量。
下手毒不毒?
没得说,绝顶的毒。
管不管用?
确实管用,可偏偏也把自家大门给漏了一道缝。
洪武帝把当年一块儿喝血酒的哥们全送去见了阎王,心里美滋滋地觉得这下江山铁打的了。
谁知道,能要命的刀子不光外人手里有,亲生骨肉要是疯起来,一样能捅破天。
转眼到了一三九九年,那位镇守北平的燕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向京城。
他凭啥能把大侄子从龙椅上拽下来?
说到底,还是那四只蹄子。
只不过这回发威的,早就不是江淮水土养出来的那批,而是北边异族部落支援的良驹,外加燕王自家在华北地界捣鼓出的放牧基地。
就在白沟河那场尸山血海的恶战里,燕王手底下的铁甲骑士靠着快如闪电的脚程猛冲猛打,一溜烟的功夫就把朝廷大军的阵型给点燃烧崩了。
可怜建文帝攥着的那点京城守卫军,早在大屠杀和拆解部队那会儿,就把成规模发起冲锋的本事丢得干干净净。
蒙古老爷在江淮圈地养牲口,满心琢磨着千秋万代,结果全给南边的草根皇帝做了嫁衣。
这位开国天子借着这些铁骑打下大明疆土,回过头就端起屠刀把养马的老相识全送上了刑场。
折腾到最后,龙椅到底归谁坐,还得看谁手里拽着更猛的马缰绳。
这么兜兜转转看下来,那些长满牧草的地皮压根就不是单纯喂牲口的地方,那分明是撬动整个朝局的千斤顶。
谁的手死死攥住这股力量,谁就有胆子把当朝天子拉下马。
大伙儿总爱念叨的真龙护体,说白了,其实就是几万头嚼着高邮大盐巴长大的四腿野兽拼出来的血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