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到一九〇五年,那场日俄交锋刚落下帷幕,整个紫禁城连带着全国上下,脑子都嗡嗡作响。
真正让满朝文武当场愣住的,不光是沙皇老毛子败下阵来,更是隔壁那个肤色相同的岛国,硬生生把横行霸道的白人列强打得满地找牙。
掌权的老佛爷和王公大臣们一合计,得出个理儿:人家能翻盘,全凭弄了君主政体那一套;咱们这头想活命,想攒个像样的现代国家,这改换门庭的方子也得抓着吃。
这下子,朝廷立马把变法的风帆拉满。
一波波高官被派到海外去取经,连同各行省也紧锣密鼓地搭起咨事局的台子。
时间晃到一九〇八年岁末,随着太后与光绪爷接连驾崩,新掌舵的载沣新官上任三把火,当众撂下话:按着上头的遗愿,再过九个年头必出钦定宪章,召开议会。
这番折腾,猛一眼扫过去风风火火,真像是有那么点王朝复兴的架势。
可偏偏,隔海相望的东洋政客跟读书人们,瞅着这通忙活,却撇着嘴甩出一个口径雷同、听着又格外扎心的论断:
弄什么宪政?
纯粹是嫌自家王朝死得不够快,赶着刨坑埋自己呢。
这事儿就奇了怪了。
满清政府明摆着是照着东京的模子刻,凭啥那个考了满分的原作者,非咬定这徒弟是在往死胡同里钻?
说白了,要是咱们钻进当年东洋精英阶层的脑子里看一圈,你会发现,人家早就不看那些规章条文好不好看,而是拿着算盘,替紫禁城扒拉了几本极其骨感的账册。
头一笔细账,算的是皇权根基里的死扣。
最先看透这层窗户纸的,是个叫户水宽人的东洋文化人。
远在一九〇四年的秋天,此人就在那篇论述东亚霸权的文章中,扔出句直冒冷汗的话:北京城里那位只要敢变法,铁定得把自己玩出局。
为啥这么敢断言?
病根就在那股子新式学问上。
那会儿朝廷为了挺直腰杆,满世界鼓捣新知识。
泰西各国的历史、邻国变法的法条,连带着声光化电、政经法理的册子,成车成船地被翻成汉字。
尤其在黄浦江畔,印刷厂的机器日夜转悠,印出来的洋书像雪片一样撒向四面八方。
紫禁城里那位还美滋滋地盘算着靠这个强兵富国。
可户水宽人一眼瞧透,这算盘珠子全拨反了。
底下那帮泥腿子一旦搞明白啥叫民权,摸透了对岸议会的门道,思想火花一爆,就再也按不住了。
脑瓜子开了窍的大众,谁还肯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他们准得跳出来抢话语权、要改天换地。
那会儿的八桂大地上,场面已经乱得快压不住了。
这下子,清廷算是掉进了个出不来的泥潭:要是顺着大势头去搞开蒙,就等于花银子雇人来砸自己的金銮殿,早晚被造反的浪头拍死;若是反其道而行,把大伙儿的眼珠子捂上,不准念洋书,那这片江山只能继续发臭长毛,弱得连只蚂蚁都敢踩,迟早得让洋人们生吞活剥了。
往前迈步是万丈深渊,往后倒退是熊熊烈火。
这便是末代王朝洗不掉的底子。
再往后翻一本账,查的是这片土地上软硬件全都不沾边的尴尬。
一九〇九年初秋,正赶上北京城满大街嚷嚷着九年之期,当时在朝鲜半岛当一把手的伊藤博文,借着场酒局,当面就把晚清的改革路给堵死了。
这位东洋大拿什么来头?
那是人家立国法典的祖师爷。
他盯紫禁城,单看你手底下的真本事。
他上来先理了一遍实物家底。
岛国要开大会轻松得很,四周全是海水,船拉车跑,铁轨一铺,参会的人顶多三五天准能坐进会场。
反观满清那边?
这位祖师爷拿蜀地打了个比方:几千万张嘴吃饭的地界。
出门全仗着两条腿,要不就得顶着水流逆行,带轮子的小洋船根本挤不进去,跑一遭得把半年光阴搭进去。
陇右那边更是连提都甭提。
守着这么大一片荒土,连条平坦道都扒拉不出来,想把各地代表准点聚拢在堂前都比登天还难,你拿啥去玩那种西洋高级政体?
倘若那些外在的烂摊子还能拿年头去熬,那骨子里的陈年烂疮,可就要命了。
伊藤脑子里蹦出早年在渤海湾边上,跟李鸿章那番碰头。
那会儿他直截了当问那位总督大人:贵国碰上了几千年没见过的邪乎阵仗,疆土宽得跑不到边,衙门一年却只能捞上来一亿多两碎银子,兜里干瘪成这样,拿啥去买枪炮换朝纲?
咋就不寻思把收钱的规矩改改,多搂点家当?
中堂大人的回话简直让人吐血:这套章法是从前朝汉家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的,哪有随便乱动的理儿。
听完这话,那位岛国祖师爷二话不说怼了回去:收粮纳捐的条文都不敢碰,那你们这摊子只剩下咽气一条道了。
这番对话透着股子阴冷。
一个堂堂中枢重臣,刀架在脖子上了,宁愿抱着几千年前的破烂牌坊死磕,连半分银钱进出的旧锅盖都不敢掀。
按这老头子的思路,他们老家能飞速把宪政搞起来,指望的是草民们满腔的报国血性,外加乡间街头的底盘稳当。
可紫禁城这边呢?
一帮子老顽固,乡野之间哪懂什么叫自我管理。
非要在一块盐碱地上硬栽西洋的高级树苗,一旦没活成,四海九州必得杀得血流成河。
还有一笔糊涂账,戳中了爱新觉罗家最深处的病根。
就在那位祖师爷撂下狠话没多久,岛国那边的立宪大党派也甩出了一篇雄文。
虽说他们不怎么认同前面那位的某些细枝末节,可一提到满清玩不转西洋法度这事儿,两边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帮人眼光毒得很,一竿子捅穿了紫禁城到州县衙门的遮羞布。
头一个大窟窿,就是金銮殿上的主心骨散了架。
想玩转伤筋动骨的变局,非得有个铁腕中枢压阵不可。
瞧瞧北京城里?
随着太后与光绪爷相继归西,玉玺砸到了年轻王爷和一个奶娃娃手里,看着挺吓人,其实就是个纸糊的灯笼。
台阶下面那些主儿又在折腾啥?
善耆那拨人跟奕劻的宅门死掐,载漪的亲眷和宗室旁支咬成一团,八旗子弟跟汉臣互相使绊子。
旧帝的旧部跟老太后的余党撕扯得满地鸡毛,折腾到最后,硬是把袁大将军跟岑春煊挤兑得卷铺盖回老家钓鱼去了。
正赶上改朝换代换规矩的节骨眼,顶层的权柄越是像面条一样软,这船沉得就越快。
一帮心里打着小算盘、成天只顾着扯皮互啄的官僚,哪有那份闲心去同乘一条船趟过立宪的激流?
再一个烂摊子,是整个庞大疆土四分五裂到了骨子里。
这压根就不是地界隔得远那么简单,嘴里吐出来的音、脑子里信的邪全都不在一个频道。
那会儿这片地界上飘着四十多种完全搭不上界的土话,里头有七种连通事都只能干瞪眼。
西域大漠的客商跑到西南烟瘴之地,再转悠到黄土高坡,只要一过省界,嘴巴就等于是废的。
各路神仙信仰也是乱如乱麻。
想把这帮鸡同鸭讲的各色人等捏成一个泥人,全塞进一个屋檐下去掰扯国策大计,在东洋看客眼里,纯粹是痴人说梦。
外加最让人心里堵得慌的一层皮,这片土上的子民,对龙椅上坐着谁根本没感情。
岛国的政客们眼珠子贼亮:满清的草民,满脑子只认得真金白银,削尖脑袋只图着自己小家能发迹。
至于这江山姓什么、龙袍穿在谁身上,跟他们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当年黄海海战打得炮火连天,岸上看热闹的百姓那副麻木劲儿,早就把底裤露光了。
想弄西洋政体,肚子里得装着铁打的信仰跟讲信用的底线。
偏偏让一棒子压根不知国家为何物、眼里只盯着散碎银两的人去玩这种高明玩意儿,兜兜转转,准会冒出成群结队拿祖宗基业换钱袋子的烂事。
这绝不是一两个蛀虫在捣鬼,而是整座大厦从顶上的琉璃瓦到地下的夯土层,连同所有人的魂儿,全都烂透了。
这么一来,当年跨海过来摸底的议员末松谦澄,加上那位笔杆子极硬的德富苏峰,把紫禁城的变法把戏全看穿后,连客套话都懒得讲了。
末松跑到渤海边,瞅见了正值壮年、膀大腰圆的袁世凯,也晓得湖广总督张之洞挺想干点实事。
可他撇撇嘴,认定全白搭。
老头子快不行了,小袁再能耐也顶不住塌下来的天。
哪怕神州大地上的黎民个个老实巴交肯吃苦,全被那个烂成渣的衙门硬生生拖进了棺材里。
既然你们那帮满大人自己找死,既然四九城里那张龙椅还死死扎在野蛮无知的粪坑里拔不出来,那这片流着蜜淌着奶的无边肥肉,凭啥还要任由你们去霍霍?
德富苏峰更绝,直接扯着嗓子在报纸上嚷嚷:那顶破毡帽眼瞅着就要落地了,发点什么上谕、动一动衙门里的椅子,全都是糊弄鬼的表面文章。
亚洲这片泥潭才刚开始冒泡,替这片大地收拾残局的活儿,理所应当得让咱们大日本帝国揽过来。
今儿个扒开这堆泛黄的纸堆,你会撞见一幕血淋淋的现实。
当紫禁城里那帮顶戴花翎还在流着哈喇子做变法延寿的黄粱美梦,甚至为了谁能在新朝廷里多占两把交椅斗得乌眼青那会儿,海那头的邻居早就化身成了冷血的账房先生,把爱新觉罗家库房里的窟窿眼子摸得门儿清。
人家拿指头一掐,死死咬定这通瞎折腾准能引爆炸药桶,摸透了金銮殿根本压不住阵脚,更是看准了这头瞎眼巨兽马上就要栽进沟里。
满嘴的泼冷水,全是给后头抡刀子抢地盘打掩护。
自从打赢了老毛子,这帮东洋人往西边扩张的步子迈得飞起。
他们哪还肯守着关外那点接盘过来的残羹冷炙,两眼一冒绿光,明抢硬夺地就把爪子往关内更肥沃的土里伸。
说到底,在他们那双贼眼里,大清这块牌匾早就进停尸房了。
既然连气儿都没了,哪还有资格捂着金山银山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