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道光《琼州府志》中对熊的记载。记者 陈耿 翻拍

昌江石碌红林农场一带出土的熊猫犬齿化石。李超荣 摄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三亚落笔洞遗址曾出土黑熊化石。记者 王程龙 摄

【编者按】3月23日是世界熊日。今天的人们可能无法想象，在海南岛还没人类生活、且与大陆还是一体的遥远从前，这片热土上一度是华南虎、熊猫和黑熊等野生动物的乐园。由于地质、生境的变迁和人类活动的干扰，琼岛之熊，包括被约定俗成称作熊猫的猫熊，它们的踪迹渐渐稀少，如今或许还有少量黑熊活动于热带雨林之中，只是未见正式记录和报道。

刚过去不久的3月23日，是一年一度的“世界熊日”，这个于1992年发起的国际性纪念日，其核心宗旨是唤起人们对熊科动物生存危机的关注，推动熊类栖息地保护，减少人类活动对野生熊种群的威胁。

而在南海之滨的海南岛上，熊与这片土地的缘分早已跨越数十万年的时光。在海南省博物馆的展柜里，收藏着一枚乳白色的巴氏大熊猫犬齿化石，半月形的齿刃，还留存着数十万年前的印迹。

从史前洞穴的化石印痕，到黎母山深处的方志记载，再到如今熊猫馆里的憨态可掬，一段关于山海变迁、人与万物共生的隐秘叙事，在海南岛的奇丽画卷上缓缓铺展开来。

洪荒留痕

海南与熊的缘分，最早可追溯至40万年前的更新世中期。

故事的起点，藏在昌江黎族自治县红林农场的一处洞穴里。2003年，农场工人采石时意外发现了一批疑似古生物化石的石块，被昌江县博物馆妥善收藏。2006年，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首任所长郝思德带队在昌江信冲洞开展抢救性发掘，出土了一批哺乳动物化石，也迎来了对这批早年发现化石的系统鉴定。

经鉴定，红林农场出土的化石中，有一枚完整的犬齿化石，正是巴氏大熊猫的牙齿。经测定，化石年代距今约40万至60万年，属中更新世中期。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黄万波等主编的《大熊猫的起源》一书中，梳理了熊猫800万年的演化谱系：从云南禄丰的始熊猫，到元谋始熊猫、小种熊猫、武陵山熊猫、巴氏大熊猫，最终演化成如今的现生大熊猫。海南发现的巴氏大熊猫，正是现生大熊猫的直系祖先，属于典型的“广布型”熊猫，曾广泛分布于我国华北、西北、华南等区域，海南的这一发现，也确认了海南岛是迄今所知这类广布熊猫在我国分布的最南端。

这些化石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海南岛地理变迁的铁证。专家考证，数十万年前，琼州海峡尚未完全形成，雷州半岛与海南岛之间有宽阔的陆桥相连，巴氏大熊猫、巨猿等陆生哺乳动物，沿着华南大陆的竹林带一路向南，迁徙至海南岛繁衍生息。彼时的琼岛，有着大面积的亚热带竹林与原始森林，完全能满足大熊猫的生存需求。

而到了距今1万年的旧石器时代晚期，熊的踪迹依然留在了琼岛的土地上。三亚落笔洞遗址，这个中国最南端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古人类活动遗址，在1992年至1993年的三次抢救性发掘中，不仅出土了13枚古人类牙齿化石，还发现了包括熊、亚洲象、华南虎、貘在内的45种古生物化石。这也是海南迄今最早的黑熊化石记录。

《三亚落笔洞遗址》一书中说明：落笔洞的黑熊牙齿形态与现生种基本一致，但在个体大小上比现生种和浙江余姚河姆渡的标本都小，这种现象，也许与海南的孤岛生态环境有关。

山林余响

从史前到明清，熊始终是海南山林里的常客，它们的踪迹，被清晰地记录在海南历代地方志中。

正德《琼台志》是现存最早的海南地方志，其中已有“熊，崖州多”的明确记载；明清两代，先后有十多部州县方志留下了熊的记录，覆盖了今海口、三亚、琼海、万宁、东方、昌江等大半个海南岛版图。

地方志中，海南的熊有狗熊、猪熊、马熊等称呼。长期致力于海南岛生态环境演变研究的专家颜家安，在其《海南岛生态环境变迁研究》一书中考证，狗熊、猪熊都是亚洲黑熊的别名，前者言其体型小巧，后者状其行动灵活；而马熊则是棕熊的别称，因体型硕大而得名。

这些关于熊的记载，不是冰冷的物产名录，也藏着鲜活的人文往事。20世纪20年代，法国知名语言学家、人类学家萨维纳与时任广东省南区善后公署参谋长黄强一同深入五指山黎区，撰写了《海南岛志》。书中记录了当时五指山的生态图景：“也有很多熊和野猪，但是老虎和豹子全岛都没有看见过。”

黄强写成《五指山问黎记》，留下了一段与黑熊相关的记录。他们路过五指山一处村峒时，当地首领遣人“奉命送黑熊来。灯下视之，两睛闪灼如火，重可20斤，亦五指山中有数之物”。因赶路不便，黄强一行出资雇人将这只黑熊幼崽托付船只运送给嘉积商团，最终送往善后公署制作标本。这些文字，也成为民国时期五指山黑熊广布的鲜活佐证。

海南的熊，还影响了当地的人文历史。革命烈士、琼中苗族首领陈日光，据省民族博物馆馆藏史料记载，他“善猎，能单独斗杀山熊”，有一次他上山打猎时面部被熊抓伤，前往嘉积的医院求医，这次经历开阔了他的眼界，影响了他日后的许多抉择。

熊踪的兴衰，是海南生态环境最直观的镜子。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的《文昌县志》还记载“熊，间有之”，可到了清咸丰与民国时期的《文昌县志》，已再无熊的记载。

《海南岛生态环境变迁研究》还提到：20世纪50年代，农垦系统的老胶工们垦山种橡胶时，还经常能遇见黑熊，晚上必须有人持枪巡夜防备熊的袭击；可60年代以后，黑熊的栖息地不断碎片化，分布范围急剧缩小，到60至70年代，仅在五指山、霸王岭、尖峰岭等原始林区有零星分布；90年代以后，海南各地已鲜见黑熊出没的权威官方报道。

曾经响彻山林的熊吼，渐渐归于沉寂。

雨林守望

海南广布的雨林，曾是黑熊栖息的家园，就连霸王岭的名称由来，据称也与黑熊息息相关。

近30年来，仅2004年霸王岭、2014年五指山有过疑似黑熊活动的零星民间记录，但均无权威科研鉴定佐证。熊踪的消失历程，为海南的生态保护敲响了警钟。随着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正式设立，雨林巡护、反盗猎执法与栖息地修复等得到了强化，为守住生物多样性的完整生态链，为珍稀野生动物留存生存繁衍的家园，这片中国最南端的热带雨林里，努力还在继续。

数十万年前，巴氏大熊猫曾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居民”之一；2018年11月10日，两只大熊猫贡贡、舜舜从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四川雅安碧峰峡基地平安抵达海口，这是大熊猫首次长期落户琼岛，填补了海南无大熊猫长期圈养的空白。

从40万年前熊猫沿着陆桥登岛，到如今我们把国宝请到海岛安家；从史前黑熊在雨林里繁衍生息，到近现代人类活动导致熊踪渐稀，再到今天我们用国家公园守护雨林的完整，琼岛的生态叙事，回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路径。（记者 梁君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