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起朝鲜战争中不可回避的阶级斗争,韩国人自然也有一套他们自己的阶级叙事。通常,他们会将身处不同阵营中的主人与仆人之间的矛盾与斗争,描绘成一幅礼乐崩坏的画卷。令人感兴趣的是,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比如今天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关于韩国湖南地区大地主子弟出身的玄永植中尉的死亡。 1950年12月22日,抗美援朝第三次战役打响,重新整顿后的人民军第10步兵师团,拥有4000多名官兵,在新任师团长全文燮的指挥下,迅速突破了联军在东线的防线。仅用四天时间,人民军就渗透到了美韩军战线的后方200公里,进入了平昌地区。此次战斗被人民军的战史称作步行的空降军渗透作战。全文燮将师团指挥部设在了平昌郡平昌邑大水里的一个村子,并命令其他联队继续向南渗透。
在阻击人民军渗透部队南下的战斗中,刚刚动员起来的韩军第9师遭遇了惨重的损失,其中一个营在反攻平昌1077高地的战斗中几乎被人民军全歼。在激战中,该营的一个连长李泰极见形势不妙,急忙溜掉,留下了三个排长,其中就包括在战斗中受重伤的朴庆锡少尉。 朴庆锡少尉于1950年进入韩军陆军士官学校,年仅17岁,没想到不到一个月便遇上了朝鲜战争爆发。学员们被紧急动员,上了前线,其中有86人在战争初期的边境交战中阵亡。后来,朴庆锡少尉经过东莱陆军综合学校的短暂培训,最终于1950年10月被分配到第9师。谁知,这场战斗中他竟成了俘虏。令人惊讶的是,这一次,人民军并没有将这些俘虏就地枪决,而是将他们关押在第10师团司令部附近的村子里,关了一个多月。更出人意料的是,朴庆锡少尉等被俘军官被允许在村子里自由走动,虽然不能外出。 与朴庆锡同样被俘的,还有他的军校同学朴俊升少尉,以及该营的作战军官玄永植中尉。玄永植,出身于全罗南道湖南的名门望族——玄氏家族。他的父亲玄俊浩是全罗南道灵岩郡的富豪,曾创办了湖南地区的第一家韩国银行,并拥有大面积农田,面积超过270万平方米。他的母亲金熙正则是一位毕业于东京艺术大学的才女。玄永植的父母婚后育有十子六女,但母亲金熙正在1932年早逝时,玄永植还不满十岁。 玄俊浩是一位民族主义者,尽管他在日本殖民时期创办了银行,却要求员工只能使用韩语,从不向日本人提供贷款,并且为民族语言教育机构捐献了大量资金。可惜的是,作为日本殖民时期的大地主、大资本家,玄俊浩不得不和当时不少亲日派人物往来,因此他被后来的韩国政府认定为亲日人物。 朝鲜战争爆发时,全罗南道全境被人民军解放,玄氏家族遭受了严重损失。玄俊浩的长子玄永益在李承晚政府内担任医疗部部长,战争初期,他和父亲在光州被人民军逮捕,并被以韩奸的名义处决。而三子玄永元,战时在韩国银行东京分行工作,逃过一劫。战后,他成为家族的领导者,且女儿玄正恩后嫁给了现代集团会长郑周永的三子郑梦宪。 与朴庆锡、朴俊升不同,玄永植并非陆军士官学校的学员。他曾在延世大学就读,后来进入爱国军事学院受训,并获得了中尉军衔。爱国军事学院是一个只存在了半年不到的短期军事培训学校,主要为大韩青年团员提供训练,学员经过为期六个星期的训练后,获得了陆军预备役军衔。在1949年3月至8月的五个月内,爱国军事学院共培训了1000多名军官,其中约600人后来在战争期间被征召入伍。 被俘后,朴庆锡、玄永植和朴俊升被关押在村里,食物供应充足,每隔几天,全文燮便派人送来大麦、大米、杂粮和泡菜,允许他们自己做饭。因为是冬季,几位被俘军官便跑到村后的山上砍柴,以取暖和做饭。虽然全师团长提供的待遇很人道,甚至几次邀请他们加入人民军,但朴庆锡、玄永植等依然坚持自己的立场,不愿转投敌营。朴庆锡少尉后来回忆说,玄永植中尉非常温柔且富有人情味,尽管他身材高大,看起来有些驼背,但他总是对其他人使用敬语,给人一种更像学者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朴庆锡逐渐意识到,玄永植似乎受到了战争的强烈刺激,情绪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呆滞。 几周后,朴庆锡、朴俊升和玄永植接到了命令,要接受全文燮的审讯。审讯在一个老宅里进行,首先接受审讯的是玄永植。审讯过程中,他与人民军中尉用全罗南道的方言交流。起初,人民军中尉还很有礼貌,但随着问话的深入,语气越来越生硬,最终变成了恶言恶语。中尉愤怒地骂道:你这个混蛋!你知道吗?你父亲是亲日派,是剥削农民的恶毒地主!他不停地咒骂,语气越来越激烈。玄永植一直沉默,没回应。或许如果他提到父亲和哥哥已被人民军处决,事情会有所不同,但他始终未开口。最终,在这连绵不断的辱骂下,玄永植低头哭了出来。看到这一幕,人民军中尉也感到些许诧异,终于停下了怒骂,开始审讯其他俘虏。 过了几天,只有玄永植被叫回去继续审讯。回来后,他依旧保持沉默,吃饭、睡觉,什么也不说。这样过了一周,朴庆锡明显感受到玄永植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某天深夜,正当三人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准备睡觉时,朴庆锡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急忙跑过去,他看到玄永植头朝下倒在床下,血流如注,生命的气息迅速消失。朴庆锡赶紧摸了摸他的身体,发现玄永植已经没有了体温。 原来,玄永植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选择以头撞石头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第二天,第10师团派来了一名军官看了一眼后,冷冷地说道:你把你的战友埋了吧。由于严冬时地面冻得很深,朴庆锡只能借来一把镐,用了整整一天才将玄永植埋葬好。 1951年2月,第10步兵师团在美韩军的围剿下,仅剩1000余人,被迫撤退。全师团长特地派副官回来释放朴庆锡等人,并送给他们一些大米作盘缠。每当朴庆锡回忆起那段日子,他总是感慨万分:如果玄永植能再坚持一周,或许结果会不一样。 被释放后的朴庆锡和朴俊升又很快被志愿军俘虏,但在横城-砥平里战役期间,志愿军忙于其他任务,没有时间处理这些俘虏,于是他们趁机逃脱。之后,他们被人民军的安全部队再次抓捕,但在美军轰炸后,他们再次逃脱。此后的日子,朴庆锡和朴俊升多次经历重获自由、被捕、逃脱的过程。 最终,朴庆锡和朴俊升在遇到美国海军陆战队后,被关进了战俘营,直到身份确认才得以释放。回到韩军第9师时,朴庆锡才知道,他们已经被认为阵亡,并为他立了烈士碑,甚至在铜雀洞国立公墓中为他立了墓碑。 当朴庆锡的哥哥朴英锡得知他平安归来时,惊喜万分。为了让弟弟避免再度置身险境,朴英锡将他安排到了后方工作。两人在闲聊时,朴庆锡提起了玄永植的故事,朴英锡大吃一惊:你说他是玄俊浩先生的儿子?为此,朴英锡决定帮助寻找玄永植的遗体,并通过军方的帮助,最终在昌平地区找到了他。通过遗体中的金牙痕迹,法医确认了遗体的身份。后来,朴庆锡亲自去玄永植家中通知家人这个消息,但玄永植的后母和弟弟的反应异常冷漠,甚至没有安排一顿饭,便催促朴庆锡离开。 此后,朴庆锡经历了长时间的军旅生涯,并在越南战争期间担任了远征军的营长、团长,最终以准将军衔退役。现在,他已93岁高龄,每每回忆起当年在平昌战俘营的那个夜晚,以及玄永植的突然自尽,朴庆锡总在心中默默思索,玄永植或许是为了追随早逝的母亲,才选择了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