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始皇统一六国到现在,两千多年,多少王朝兴了又亡,亡了又兴,可国家大体上保持着统一。
靠的是什么?有人说靠长城,有人说靠汉字,都对,但少了一条——大运河。
这条河,从杭州通到北京,全长三千多公里,跨了六个省,连了五大水系。
它流过的每一个朝代,都靠它续命;它断流的每一个时期,天下都要大乱。
隋炀帝因它丢了江山,元朝因它改了道,明清两代,更是指着它吃饭。
今天咱们就聊聊,这条河,到底养活了几个王朝。
大业元年,三月。
隋炀帝杨广登基不到一年,就下了道诏书:征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夫百余万,开凿通济渠。
就是从洛阳往东,挖一条河,一直通到淮河边的山阳,也就是今天的江苏淮安。
这还只是开始,大业四年,又征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凿永济渠,引沁水南达黄河,北通涿郡。
大业六年,再开江南河,从京口到余杭,长八百余里,宽十余丈。
这些工程前后共征发了民夫三百多万人,而且他们不是服兵役,是服徭役,需要自带干粮,无偿劳动,死伤者无数。
《隋书》记载:"役丁死者十四五",三百万人,死了一半。
而且尸体没有掩埋,直接填进了河堤里,"车载死丁,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
这哪是修河,简直就是填命。
那隋炀帝为什么还要这么干?他真是暴君吗?
咱们先看我国的地形,西高东低,大河都是东西流向,可国家的威胁,向来都是在北边,匈奴、突厥、契丹、女真,都是从北边来的。
国家的政治中心,从秦汉时期的关中,再到隋唐的洛阳、长安,都是在西边和北边。
而经济重心,从东晋永嘉之乱开始,士族南迁,带去劳动力和技术,江南的开发一日千里。
到隋朝,"天下之盛,扬为首",扬州的繁华,已经超过了长安。
那么问题就来了:政治中心在北,经济重心在南,这粮食怎么运?
关中平原,养不活长安城;河北一带,也供不起洛阳。
每年春天,皇帝都得带着文武百官,"就食东都",跑到洛阳去吃饭,这不像是迁都,更像是逃荒。
所以隋炀帝看明白了,不修一条南北向的运河,这国家迟早要出问题。
在北边守着政治中心,但要饿肚子;南边握着钱粮,时间长了就会有异心,所以他拼了命也要修运河。
大业七年,运河终于修成了。
隋炀帝开始第一次东征高句丽。
运粮的船,从江南出发,经运河到涿郡,再转运辽东,船工、民夫、士兵,加起来又动员了三百万人。再加上修河的死伤,短短十年之间,隋朝损失了大量劳动力。
正是这一举动让天下大乱。
窦建德在河北起兵,李密、翟让占据瓦岗寨,杜伏威、辅公祏纵横江淮。
这些起义都是从运河沿线开始的,因为这里民夫最集中,苦难最深重,怨气也最大。
大业十四年,隋炀帝在江都被宇文化及勒死,他也成了历史上最著名的暴君之一。
公平地说,隋朝的灭亡,不能只怪运河,三征高句丽、营建东都、巡游江都,哪一样不是烧钱烧命?
但运河是导火索,是压垮民力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讽刺的是,隋朝集天下民力、“怨气”修建的运河,让唐朝享尽了红利。
贞观四年,唐太宗发兵灭东突厥,擒获颉利可汗,这仗的后勤靠的就是运河运粮。
数十万大军出塞,粮草从江南经运河到洛阳,再转运前线。若是没有这条河,李世民再有本事,也养不起这么长的战线。
开元、天宝年间,大运河到了最辉煌的时候。
每年从江南运往关中的漕粮,最多达四百万石,一石大约六十公斤,四百万石就是二点四亿公斤。
这些粮食,养活了长安城的百官、禁军、百姓,也养活了西北边疆的数十万边防军。
杜甫有诗云:"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这盛世的底子,是运河运来的。
可安史之乱一来,一切都变了。
755年,安禄山从范阳起兵,一路南下,切断了运河。
河北、河南,打成一锅粥,漕运断绝,关中立刻陷入饥荒,一斗米涨到七万钱,最严峻时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肃宗后来靠回纥援军,勉强收复了两京,但河北藩镇割据,运河沿线成了战场。
以后的一百多年,唐朝皇帝能控制漕运的时间不到一半。
没有江南的粮食,长安城三天两头闹饥荒,皇帝动不动"幸东都",其实是去逃难吃饭了。
德宗时,泾原兵变,皇帝逃到奉天,连饭都吃不上。
后来漕运恢复,运粮的船到了陕州,德宗抱着太子泪流满面说:"米已至陕,吾父子得活矣。"
这不是夸张,是真饿怕了。
唐朝后期,藩镇割据,本质上就是南北分裂的预演。
河北三镇,自己收税,自己养兵,不听朝廷号令。因为运河断了,朝廷管不着他们,他们也用不着朝廷。
黄巢起义,从山东打到广东,再杀回长安,走的就是运河沿线。这支流民大军像一把刀,把残破的运河切得更碎。
唐朝灭亡后,五代十国,北方五个朝代,南方十个割据政权,中原正式进入了大分裂时期。
这五十多年,运河时通时断,南北各过各的。
南唐、吴越、闽、楚,靠着江南的富庶,日子过得滋润;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在北边打来打去,只能饿得眼冒金星。
直到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宋朝,才开始重新整合。
北宋定都没有选长安和洛阳,而是选了开封,因为开封就在运河边上,是汴河、黄河、淮河的交汇处,江南的粮食,经运河可直达开封,不用转运,也不用翻山越岭。
《清明上河图》画的就是开封汴河两岸的繁华景象,那艘即将穿过虹桥的漕船,满载的正是江南的粮食和货物。
可北宋也有心病:运河的北段,淤塞了。
隋朝修的永济渠,到唐朝后期就已经不通航了,北宋的北边是辽国,幽云十六州丢了,北京一带就成了前线。
而运河也只能到开封为止,再往北,只能靠陆路运输。所以北宋打不过辽,也打不过金,后勤跟不上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1127年,靖康之变,金兵南下,运河再次断绝,宋高宗赵构南渡,定都临安,就是今天的杭州。
这一下倒是“因祸得福”了,国家政治中心和经济重心,终于重合了,南宋靠着运河的江南段,又撑了一百多年。
所以就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现象,北边是金,南边是宋,运河被断成两截,南北各修各的,各用各的。
到了元朝统一,最大的工程就是重修大运河。
蒙古人不懂航运,但他们懂算账。从江南运粮到元大都,如果走海运,风浪大,损失重;如果走陆路,成本高,效率低。
最好的办法就是走运河。
可隋朝的运河,是以洛阳为中心的,拐了个大弯;元朝的政治中心在北京,从杭州到北京,再走洛阳绕一圈,就绕太远了。
所以必须裁弯取直。
1283年,元世祖忽必烈下令,开凿济州河,从济宁通到东平;
1289年,开会通河,从东平通到临清,接卫河;
1292年,郭守敬主持开凿通惠河,从大都到通州,接白河。
这三段河一通,京杭大运河,算是最终成型了。
从此,江南的漕船,可以从杭州直达北京,不用再绕河南,航程缩短了近千里,时间省了一半。
每年从江南运往大都的漕粮,最高达到三百五十万石。
虽然运河带来了这么多便利,但代价也同样很大,开凿会通河,虽然工程量小,但也征用了民夫二百余万人,死伤不计其数。
元朝的统治虽然残暴而短暂,不到百年就亡了,但这条裁弯取直的运河,却留给了明清两代,成为他们的经济命脉。
明朝永乐年间,朱棣迁都北京,大运河成了生死线。
北边是蒙古,年年打仗,本地不产粮食,只能靠外地输入,没有运河,北京城一天都活不下去,所以朱棣一登基,就着手疏浚运河。
永乐九年,开会通河;
永乐十三年,凿清江浦,通运河于淮河。
最艰难的一段,是山东境内的会通河,这里地势高,水浅,容易淤塞。
明朝设了"漕运总督",管理全线,后来又设了"河道总督",专门管这段河,两个总督,都是正二品大员,跟六部尚书平级,可见对其重视程度之高。
每年春天,漕船从淮安出发,过洪泽湖,入运河,北上山东。
到了济宁,要过闸,因为这里地势南高北低,得一级一级往上提水。
过济宁,到临清,接卫河,再北上天津,入通惠河,最后到达北京朝阳门外的漕运码头。
这一趟要走半年,漕船上万艘,纤夫十余万,沿途设卫所保护,设粮仓储备,设驿站传递信息。
这是明朝的国家工程,每年耗费白银数百万两,同时也养活了百余万的人口。
嘉靖年间,运河因黄河泛滥而淤塞,漕运中断,京师米价飞涨,后来潘季驯治河,花了十几年时间,才又恢复了通航。
明朝后期,有人提议恢复海运,绕过山东这段险河。但海运风险大,而且运河沿线已经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
漕丁、纤夫、船户、官吏、商人,靠运河吃饭的人,数以百万计,动运河,就是动他们的饭碗。
所以明朝守着这条河直到灭亡,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皇帝上吊,运河都还在运粮。
只是运的粮,已经救不了这个王朝了。
清朝入关,全盘接管了大运河。
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四代皇帝,都把治河、保漕当成头等大事。
康熙亲政后第一件事,是平定三藩;第二件就是治理黄河、疏通运河。
他六次南巡,名义上是视察民情,实际上是查看河工。
乾隆年间,运河达到了鼎盛,每年漕粮四百万石,从江南运往北京,养活了八旗、绿营、百官和百姓。
沿线的城市——淮安、扬州、济宁、临清、德州、天津,因为漕运而繁荣,"舟车辐辏,商贾云集"。
可隐患也在积累。
黄河泥沙大,运河借黄河行运,年年淤塞,年年疏浚,耗费越来越大。
嘉庆以后,国力衰退,河工腐败,运河逐渐不畅。
道光年间,漕运成本高涨,每运一石粮,要花费银三四两,是粮价的好几倍。
于是有人再次提议海运。
1826年,道光帝试行海运,从上海出发,绕山东半岛到天津,效果是出奇的好——时间短,成本低,损耗小。
但试行了一次就停了,因为靠运河吃饭的利益集团不同意。
直到1853年,太平天国占领南京,切断了运河,清廷才被迫全面改行海运。
就是这一改,让运河彻底回不去了。
运河失去了国家命脉的地位,沿线城市迅速衰落,扬州、淮安的繁华一去不复返。
1872年,轮船招商局成立,中国的航运进入了蒸汽时代。
火车也来了,京汉铁路、津浦铁路,一纵一横,把南北连在了一起。
运河,这条流淌了一千多年的古老水道,终于退居二线。
可它还在流,江南的河网,北方的灌溉,城市的供水,还指望着它。
民国时期,战乱频发,运河淤塞更加严重。
新中国成立后,1958年,国家启动大运河整治工程,疏浚河道,修建船闸,恢复通航。
今天,京杭大运河,仍然是世界上里程最长、工程最大的古代运河,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隋炀帝、元朝,修建运河耗费了百万民力,导致民间怨声载道,但运河修成后养活了后世百万民众。
成也运河,败也运河,这不禁让我想起一句话——
“罪”在当代,利在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