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在晚清国力衰微、内忧外患交织的困局中,四川开县(今重庆市开州区)籍官员李宗羲,以清正风骨和务实政务能力,从普通科举士子一步步升任两江总督,成为非湘淮系出身的汉族重臣代表。《清史稿》《清史列传》均为其立传,后世将他与晚清中兴名臣同列,称其 “以循吏赞画军事,擢任大籓,治绩卓著”。
他的人生轨迹,与帝国的内部崩塌和外部防御抗争高度重合:从安徽地方知县起步,历经平定太平天国的乱局历练,在山西巡抚任上整饬吏治、稳定西北边陲防务,最终于两江总督任上直面日本的海上挑衅,推行一系列防御建设,晚年更顶住各方压力平反地方冤案、力谏朝廷苛政。尤其在同治年间的海防大筹议中,他率先指出台湾为 “中国第一门户”,并推动一系列防御举措,在近代海防史上留下了不容忽视的印记。
一、仕途起步:从科举士子到地方能吏
(一)寒门苦读与科举入仕
李宗羲生于嘉庆二十三年(1818 年),原名宗喜,字润农,号雨亭,祖辈从湖南常德府龙阳县移民入蜀,最终在夔州开县定居。李家并无深厚科举根基,他凭借天资和勤学,5 岁入官学读书,18 岁考取秀才,道光二十三年(1843 年)中举人,道光二十六年曾出任本县汉丰书院院长;次年参加礼部会试,中金榜二甲第二十五名,随后被分发安徽以 “知县即用”,正式踏入仕途。
道光三十年(1850 年)四月,他首次获得实职,署理英山县知县,随后又补授婺源县知县、调任太平县知县。然而,他的平稳地方仕途,很快被席卷东南的太平天国运动打断。咸丰三年(1853 年),太平军接连攻克安庆、江宁(今南京),安徽全省陷入战火,李宗羲的命运就此与清廷平乱的大局绑定。
(二)军中职任与民政历练
战乱初期,李宗羲显露出协调军需事务的突出才干。安徽按察使张玉田防守集贤关时,委任他随军协理粮饷;咸丰四年(1854 年)九月,他被调往庐州(今合肥)清军大营,先主管制造局督造军械,又兼任军装局总办,统筹前线军需供给。
咸丰五年(1855 年),清军将太平军围困在庐州城内,太平军援军五万赶来救援,清军弹药告急、形势危急。李宗羲三昼夜未曾合眼,监督工人赶运弹药到前线,确保清军火力不辍。不久后,太平军援军转攻柘皋,包围清总兵吉顺营盘,布政使委托他前往和顺大营求援。他半夜叩开营门,求得五千精兵,连夜急行军赶赴战场,激战两日逼退太平军援军,顺利解除柘皋之围。这次后勤与外交的双重功劳,让他被保举为同知。同年九月,清军准备总攻庐州城,限他三日内完成攻城所需云梯、竹筏等器械,他如期按量交差。攻城当夜,城内叛徒如约举火为号,清军攀梯登城,庐州被攻陷,李宗羲再因军功获赏戴花翎。
此后他持续在军中积累功绩:咸丰七年(1857 年),因收复安徽来安的战功,被朝廷以知府缺额优先补用;咸丰八年(1858 年),曾国藩奉命规复安徽,调他到大营办理营务处事务,将他视作左膀右臂;咸丰九年(1859 年),他获任代理安庆知府,不久后因重病无法履职,只得请辞开缺,返回原籍调养。
同治元年(1862 年),局势逐渐平稳,李宗羲重获启用。河南巡抚严树森上疏举荐他,随后严树森调任湖北巡抚,又将他调至湖北军营差遣。同治三年(1864 年),曾国藩奉旨督办两江军务,将他调至两江总局,委任他管理江北厘金总局 —— 这是当时清廷重要的财税部门,负责为平乱大军筹措粮饷。他到任后,重新勘定沿江厘捐征收标准,裁汰冗余关卡,明确征税细则,严禁官员私下加派、盘剥商民,大大减轻了长江中下游行商百姓的负担。
太平天国平定后,李宗羲转入治水、盐政等民政领域,迅速成为精通实务的干员。同治四年(1865 年),他署理两淮盐运使,当时两淮盐场遭受战乱重创,运道壅塞,商民无法正常通行。他主持开凿瓜洲东新河,避开长江干流的风浪风险,不仅恢复了淮盐运销,更便利了沿江往来商船,带动沿线商业逐步复苏。随后他接连升任安徽按察使、江宁布政使,掌管两江民政。
同治五年(1866 年),苏北清水潭决口,连带淹没附近七州县良田,百姓流离失所。李宗羲采取 “工赈并行” 策略,调集周边州县府库存银购买粮米赈济灾民,同时招募灾民参与河堤修复,以工代赈,救活超过十万受灾百姓。水患平息后,他又主持制定招垦章程,划定流民垦荒的产权边界,明确新开荒地的赋税起征时限,还重新核定江宁七属民众的漕粮缴纳标准,取消多项不合理折征条目,深得民心。
二、任职山西:吏治整饬与边防初建
同治八年(1869 年),李宗羲升任山西巡抚,成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这一任职任命,恰好将他推向西北防务的前沿阵地。当时陕甘回民反清武装活动频繁,山西与陕西仅隔黄河,河防压力陡然加剧。李宗羲到任后,先上了一道弹劾奏章,举报山西布政使胡大任荒废政务、因循守旧,将其罢免。随后他命令按察使李庆翱等人率兵分地驻防黄河沿线重要渡口,重点防范陕西回民武装趁黄河结冰东进。同治八年冬,黄河全面封冻,陕西回民武装趁机强行渡河,李宗羲指挥清军主动出击,连续三次将其击退;后续又有武装试图从延川、韩城东进,均被他率军阻击。这次河防部署,展现出他统筹布防的军事才能。
在山西任上,他延续了一贯的务实作风:整顿藩库收支,严查州县官虚报垦田亩数、加重百姓赋税的行为;督促各地修缮城防、储备军械粮饷,做好长期备战的准备。同治十一年(1872 年),他的母亲在开县去世,依照礼制必须离职守丧,山西官民沿途挽留,《山西通志》将他列为清代名宦之一。
三、总督两江:海防、江防与国防战略布局
同治十二年(1873 年),李宗羲三年守丧期满,朝廷任命他为两江总督,兼办理通商事务大臣 —— 这是开州有史以来第一位担任总督级别的封疆大吏。从政治逻辑上看,非湘淮系的他被放到这一关键岗位,是清廷平衡东南地方势力与中央集权的一步棋;而从时局演变来看,他恰好直面日本崛起后的海上扩张,其防务建设也从单纯的长江防御,转向近海与沿岸的一体化防御。
(一)构建江海一体化防御体系
他接任两江总督时,日本已经开始在台湾、琉球附近进行军事试探,东南沿海流言四起,有传言称日本军舰将沿长江直抵金陵。针对这一局势,李宗羲提出 “海防以吴淞为最要,江防以江阴为最先” 的战略方针,认为两者必须相互依托,才能扼守长江入海口的咽喉。他随即主持大规模增筑防御工事,在长江中游修建乌龙山、江阴都天庙、象山、焦山、下关五座炮台,又在吴淞口、江阴北岸浏闻沙、乌龙山北岸沙洲圩等处添筑多座辅助炮台,形成上下游联动、江岸配合的防御体系,将长江入海口牢牢锁紧。
此外,他延续治水的经验,在浏闻沙、乌龙山北岸沙洲圩等处疏浚支河,为商船开辟避风航道,减轻长江干流风涛之险,既便利了商民往来,也为战时物资运输提前规划了备用水路。他所构建的防御体系,在近代史上发挥了超长时效,这些炮台在抗战时期仍被中国军队用于抵御日军沿江西进,吴淞、江阴也成为抗战时期闻名全国的江防要塞。
(二)参与海防大筹议与力保台湾
同治十三年(1874 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应对日本的军事挑衅,组织全国督抚开展海防大筹议,提出 “练兵、简器、造船、筹饷、用人、持久” 六条海防意见,要求各地督抚提出对策。李宗羲随即提交《复陈海防事宜疏》,这份奏折集中阐述了兼具战略眼光和现实考虑的海防思想,其中对台湾的战略判断,更成为后来清朝廷经营台湾的重要指导方针。
他在这份奏折中明确提到沿海岛屿大多土地贫瘠、物产薄弱,但 “台湾形势雄胜,与厦门相犄角,东南俯瞰噶啰巴、吕宋,西南遥制越南、暹罗、缅甸、新加坡,实为中国第一门户”,直接将台湾定位为中国东南海防的战略屏障,这在当时的朝臣中是相当超前的认知。基于这一判断,他进一步提出经营台湾的四条具体策略:一是选拔有才干、有胆识的地方官员担任台湾道、台湾镇总兵,赋予其随机处置事务的权限;二是利用台湾本地盛产的木材建造船只,开采煤铁矿藏发展近代制造业,筹措海防经费;三是招募当地漳州、泉州、潮州、嘉应籍壮丁训练水师,依托本地力量巩固海防;四是妥善协调汉族移民与当地原住民的关系,允许招募熟悉当地情况的西方人参与规划建设,用西法开发台湾的自然资源,实现以台防台的目标 。
就在同一年,日本借 “牡丹社事件” 出兵台湾琅峤,武装入侵中国领土,沈葆桢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全权处理台湾防务。作为沈葆桢的上级兼后勤保障方,李宗羲承担了重要的策应工作:他和李鸿章、沈葆桢往返协商调兵事宜,将记名提督唐定奎麾下的铭军武毅十三营,从徐州部署到东南沿海候命;统筹调度两江辖区内的所有船只,负责运送淮军援军前往台湾;同时在上海设立后勤中转站,保障前线军火、粮饷供应;当台湾岛南北路需要增设防守兵力、澎湖需要加强戒备时,他从两江淮军系统中抽调练军填防东南沿海空虚的炮台阵地,防止出现防务真空。
日军侵台期间,上海的《汇报》《上海新报》提前刊登了军机处发给沈葆桢的调兵密谕,导致军事计划提前泄密,同治帝震怒之下要求李宗羲在江浙地区彻查泄密案。这是近代史上较早的新闻泄密事件,李宗羲承旨后,对东南沿海的洋人报纸进行了严格管控,严查泄密的相关人员,保障后续军事调度的密谕安全。
当时清廷东南防务的整体部署是由沈葆桢在台前线指挥,李宗羲则统筹两江的后方资源保障。他的这一系列动作,为沈葆桢在台的军事布防提供了坚实后盾。
四、廉直诤臣:吏治、民生与风骨坚守
李宗羲由知县升至总督,始终以刚直清正著称,《清史稿》评价他 “谏园工,筹海防,建言远大”。他的廉直,既体现在面对皇权的勇气上,更落实在体恤普通百姓、坚守司法公正的具体行动中。
(一)直言谏阻重修圆明园
同治十三年(1874 年),慈禧太后以同治帝名义,下诏重修被英法联军焚毁的圆明园。此时清廷刚经历两次鸦片战争、太平天国运动,国库空虚,根本无力支撑这项浩大工程。时任两江总督的李宗羲,与其他中枢大臣联合上疏谏阻。
在所有谏官的奏疏中,他的言辞最为直白尖锐,直指重修圆明园的核心弊端:“外侮内患,天时人事,皆有可虑…… 圆明园距京城数十里,既无坚城管钥之固,复少大枝护卫之兵。频年以来,每遇民、教争斗,外人动挟兵船要求。天津朝警,则海淀夕惊”,直接点出圆明园 重建 的致命漏洞,直言这会让帝后身处险境;他又提出节流的核心应该从朝廷内部做起,“诚能罢土木之工,省传办之费,减宫中之用,则一岁所省,何啻百万”,要求朝廷率先压缩宫廷开支,填补海防经费缺口。这份奏疏,在朝堂引发巨大震动,也让慈禧太后暂时收敛了重修圆明园的打算,最终不得不下旨停止动 工。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在海防奏折中附带条陈,提出停止不急的工程开销,将经费转用于海防建设。
(二)为民平反的担当
光绪二年(1876 年),四川东乡(今宣汉县)爆发大案,当地百姓不满官府横征暴敛,聚众聚集抗议。知县孙定扬谎报发生民变,请求大军镇压,四川提督李有恒纵兵杀害无辜平民一千余人,事后朝野震动,但四川两任总督文格、丁宝桢竭力袒护涉案官员,刑部按照地方遮掩的结论定拟,试图将事件定性为地方官 “应对失当”。光绪四年(1878 年),清廷指派已经卸任、正在原籍养病的李宗羲查办此案。
他接到指令后,没有直接约见地方官员,而是微服深入东乡,暗访受难家属、走访当地村民,掌握了官军滥杀无辜、地方官隐瞒实情的全部确凿证据。随后他据实撰写奏疏,力言这场惨案的根源是 “知县孙定扬滥收捐税激起民变,面对百姓请愿又贸然请兵,提督李有恒不加区分,纵兵屠害平民”,直接推翻了刑部的拟罪结论。在他的坚持下,这起冤案最终被平反,孙定扬、李有恒被处以重刑,东乡百姓称他为 “李青天”。而他敢于顶风抗言,声震天下,《清史列传》将这件事列为他生平最重要的政绩之一。
(三)廉洁恤民的一贯作风
李宗羲为官始终严于律己,非分之财分文不取。早年治理江北厘金局时,他就下令裁撤冗余的厘卡,重新核定征收规则,严禁厘卡官员额外留难盘剥过往商民。任江宁布政使时,清水潭决口,他不等朝廷批复,就先打开江宁府州县官仓和司库存银采购粮米,率先安定受灾百姓,随后又招民垦殖荒田,减缓新开荒地的升科年限,为民生计不惜担上擅自动用官帑的风险。
同治十三年(1874 年),得知家乡开州发生严重旱灾,他立即捐出养廉银四千两寄回开县买米赈济灾民,又捐银一千两,修建开县城西培俊堂官学,资助当地贫寒学生参加科举考试;在两江任内,他带头削减总督衙门的公费开支,将节省的经费拨给江宁、扬州等地的育婴堂、养济院等慈善机构。在他的示范下,两江地区的吏治风气有所提振。
五、晚年卸任与历史留名
同治十三年(1874 年),李宗羲因旧疾复发,屡次上疏请求辞官,光绪元年(1875 年)得到批准后,他从两江官署出发,带着简单的行李返回开县老家,结束了 30 余年的官宦生涯。据《清史列传》记载,他回乡后,居住的房屋仅能遮蔽风雨,没有添置任何田产,平日只以诗书自娱,生活与贫寒的读书人无异。
光绪十年(1884 年)闰五月,李宗羲病逝于家中,享年 67 岁。临终前他仍忧心国事,口授遗摺呈给光绪帝,建议朝廷以帝学、圣功、用人、理财为核心要务,强调 “自强之本,不在于器械之精,而在于政事之得失”。他死后,清廷下令按照总督的规制赐予祭葬,入祀乡贤祠。
纵观其一生,以非湘淮系的普通科举文官,在晚清官场中仅凭实干和清廉升至封疆大吏,是相当罕见的成就。 《清史稿》总结其政绩,称 “马新贻、李宗羲皆以循吏赞画军事,擢任大籓,治绩卓著”。在民间,他 2023 年入选第二批重庆历史文化名人;2024 年,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等单位联合举办《一代廉吏李宗羲》特展,他的勤廉事迹被作为典型传播。
六、总结:立体多元的晚清重臣形象
李宗羲的人生轨迹,折射出晚清文臣所能企及的高度,也映照着那个时代的无奈与坚守。他的历史形象,可以用多重角色叠加来完整概括。
首先是清正廉洁、心系百姓的循吏角色。从知县到总督,他始终坚守清廉底色,裁汰厘金局冗规、开放官仓赈济灾民、捐资家乡救灾兴学;面对东乡冤案,他不顾地方督抚权势,以钦差身份据实核查、为民请命,顶着刑部结论的压力平反冤狱,这在晚清官场上实属罕见。
其次是具有超前战略眼光的洋务干员角色。在国家海防意识懵懂的时代,他通过江海防务实践形成了完整的海防理论:在两江总督任上构建乌龙山、江阴、吴淞口炮台联动的江海防御体系,奠定了长江下游近海防御的核心基础;更在同治十三年的海防大筹议中,率先指出台湾为 “中国第一门户”,其开发台湾、稳固东南战略屏障的建议,开启了台湾近代防务建设的先声,是清廷内部较早对台湾战略地位形成清醒认知的官员。
再者是直言敢谏、不畏权势的诤臣角色。面对慈禧太后重修圆明园的动议,他是少数敢公开上疏直指其 security 漏洞和耗费民力弊端的大臣,奏疏成为迫使清廷停工的关键推力;晚年在东乡案中,他顶着四川地方督抚和刑部的双重压力,据实查办枉法官员,尽显正直的为官操守。
而他力保台湾的具体作为,更体现出务实的战略执行能力:在日军侵台期间,他与沈葆桢、李鸿章等人积极调度淮军精锐,部署两江防务,提前肃清海防流言,构建后勤保障通道;又从国家战略层面,提出依托台湾本地资源构建防御体系的方案,“以台地之财,供台防之需”,是 1874 年日军侵台期间,支撑沈葆桢抗台斗争的重要幕后功臣。
作为非湘淮系的汉族官员,李宗羲的存在,是晚清政治格局中的特殊样本:他没有曾国藩、李鸿章那样的庞大地方势力依托,仅凭政务实干和清廉风骨,从基层知县一步步升任两江总督,代表了传统士大夫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的政治理想。他的历史地位,既在于整治颓风的吏治成就和巩固边陲的军事部署,更在于其超前的海防视野 —— 在朝野多数官员仍将海防局限于长江门户的时代,他精准预判台湾的战略价值,将其纳入全国海防体系,成为近代海防思想演进中的关键一环。
从更宏大的历史视角看,李宗羲是传统中国最后一批具备完整儒家政治理念的士大夫代表:他的廉直,是对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儒家信条的践行;他的海防和力保台湾的举措,是面对西方列强侵略时,传统文臣自发的民族本位回应;他在治政、治军、治水等方面的综合素养,展现了中国传统政治文明中,“文武兼备” 官员的最高形态。他一生的政绩,上承魏源等人 “师夷长技以制夷” 的初步设想,下启左宗棠、刘铭传等人开发台湾、巩固海疆的具体实践,是晚清国防转型史上,不容忽视的重要过渡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