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实际上,苻坚所奉行的仁政与宽仁,不过是在那个特定历史时期获得短暂成功罢了。而且,这种成功的受益者,仅限于底层民众而已。至于各族的统治阶层,谁又不是心怀异志、各怀算计?在一国之君的行列中,又有几人是庸才?又有几人甘于人下?然而盛极一时的苻坚,却似乎未曾深思这些现实,或许说,他被自身的成功蒙蔽了双眼,因此更加执迷于那套曾经让他称雄一时的仁政。
苻坚的局限性,恰恰体现了盛世英雄难为乱世枭雄。为了更好地理解他的性情,姑且以两个历史例子来作对比。首先是安史之乱前后的李隆基。他一手开创了古代中国最为辉煌的时代——开元盛世,却又一手毁掉了这个伟大的时代。安史之乱前后的李隆基,判若两人,其差异之大令人震惊。 李隆基在用人方面,曾绝对称得上是高手。安史之乱之前,玄宗朝的名臣良将层出不穷,他所任用的大臣们,无论品性如何,单论能力,无一不是一时之选。即便是时评中被讥为无才无德的杨国忠,也能维持朝局稳定,不至于让朝政陷入崩坏。只是他在处理与安禄山的私人矛盾时不够果断,最终酿成安史之乱的导火索。 然而安史之乱爆发后,李隆基的做法却令人唏嘘。他先派封常清、高仙芝守潼关,一旦战事稍有不利,便果断处死二人;随后又命哥舒翰守潼关,但见战局不进,便强行逼其出关迎敌,结果导致哥舒翰兵败身亡。曾经用人不疑,如今却无人不疑——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转变,源于李隆基一生顺遂、鲜少经历磨难。初次遭遇巨大挑战时,已是晚年,此时的玄宗,不仅雄心已失,更添疑心与多疑。 岁月无情地磨去了这位帝王的锐气,昔日英明睿智的棱角早已消磨殆尽。这天下,只能存在被他辜负的人(可参照王忠嗣之死),却不能有辜负他的人——这正是古今帝王共同的心理逻辑。安禄山,一个来自边疆的小胡儿,竟敢挑战皇权!于是大唐天子李隆基不再信任任何人,将将军、朝臣中多少忠良之士,尽皆葬入黄土。这一切,都是他狂傲自负的结果。潼关失守后,他更是惊恐至极,弃长安而逃,夜行星宿,不复昔日天子之傲气。 在潼关破败前后,李隆基的变化不是简单的两面性,而是隐藏在傲慢之下的懦弱本性。任何一个从未经历挫折的人,在极端环境下,都可能犯下如李隆基般致命的错误。苻坚的命运,与之如出一辙:盛世成就了他,却不足以支撑乱世的考验。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曹孟德,他在赤壁之战遭遇几乎全军覆没的惨败,却能迅速整合旧部,再次统一北方。曹操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源于他早年的乱世历练——既吃过穷日子,也享受过富裕,既曾被追杀,也曾亲手迫使他人家破人亡。乱世才能见真英雄,孙权、刘备亦然。唯有百折不挠、越挫越勇,方能在乱世中笑到最后。而苻坚,显然缺乏这种抗打击能力——当年逃回长安时,他仍能聚拢十万雄兵,慕容垂因旧日恩义不忍出手,北地百姓人心向背,苻坚看似仍保有优势。然而他未能抓住这些机会,只会自怨自艾,大骂慕容垂、姚苌等人背信弃义。若能安心发展、稳扎稳打,局面完全可控,可苻坚偏偏不如此行事。生于盛世、未尝大败,他心志脆弱,顺则成事,逆则崩塌,注定难成大业。 苻坚的失败,归根结底是其盛世心理、乱世身处,缺乏王猛、邓羌、符融等能臣良将辅佐,孤身难撑乱世之国。他的才略有限,虽有雄心,却难成大事,令人惋惜,令人悲叹。 前秦灭亡后,北方各国趁机崛起,其中以慕容垂建立的后燕最为强盛。然而就在此时,另一支强大势力也在漠南复国——由鲜卑拓跋氏建立的代国。代国的诞生,对后燕乃至整个北方格局产生了深远影响。符坚遇害之年,拓跋什翼键的孙子、年仅十五岁的拓跋珪在故国自立,复兴代国国号,后改称魏,史称北魏。 北魏的建立,并非一帆风顺。年少的拓跋珪,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才能成功。当年前秦灭代,将其领地一分为二,一半由匈奴独孤部刘库仁掌管,另一半由匈奴铁弗部刘卫辰掌管,而刘卫辰心思多变、反复无常。符坚统一北方后,各国首领多被迁入长安,但拓跋珪因年幼,仍获准在代国生活。在祖父旧部的保护下,他的童年不仅安全成长,还在代国故地逐步形成自己的势力。淝水之战后,刘库仁兵败被杀,拓跋珪趁势自立,收复独孤部地盘,与铁弗部形成对峙。铁弗部刘卫辰败亡,其子刘勃勃率残部西遁,拓跋珪遂全面收复代国故地。此后数年,他又陆续征服高车、柔然等北方游牧民族,拓跋氏再次统一北方草原,成为北方首屈一指的大国,足以与后燕争锋。 此时,先前归顺北魏的匈奴贺兰部内乱,实力骤增,拓跋珪心生一计,企图诱使后燕出兵,以便乘机偷袭。他派人传信给后燕,声称共伐贺兰部、平分其地。然而慕容垂并未上当,而是出兵西燕,西燕不敌,遂向北魏求援。拓跋珪深知唇亡齿寒之理,立即出兵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