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年前,一位二十多岁的美国年轻人,怀抱着对未知世界的憧憬,带着年轻的妻子与尚不满五个月的女儿,踏上了一段漫长得近乎不可思议的航程。他们在海上漂泊七个多月,历经风浪与孤寂,跨越半个地球,最终抵达中国上海。此后,这位年轻人进入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的翻译机构任职,因工作勤勉、态度严谨,逐渐赢得清朝官员的认可,最终被赏赐五品顶戴。他,就是林乐知(Young John Allen)。他于1836年出生在美国乔治亚州,是美国监理会派出的基督教传教士。咸丰九年十二月,23岁的他携家眷启程,经过210天的漫长海上颠簸,于咸丰十年六月抵达上海,自此开启了他在中国长达四十余年的生命旅程——传教、办报、教学、翻译,几乎贯穿了他在华的全部岁月。 初到中国时,他为自己取了一个中文名字林约翰,随后又开始深入研读中国典籍。在阅读过程中,他被一句话深深触动——一物不知,儒者之耻。这句话让他反复揣摩其背后的文化意涵,也促使他重新审视自己与这片土地的关系。随着理解的加深,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林乐知,并取字荣章。他甚至在某些文章中自称美国进士,以此作为笔名发表见解,既带着几分自我调侃,也透露出他对中国传统文化体系的强烈兴趣与主动融入的姿态。
数年之后,美国爆发南北战争,远在东方的林乐知所在的教会组织一度陷入财政困境,无法继续向他提供经费支持。失去经济来源的他,生活骤然陷入困顿。他曾自述有长达四年时间未收到教会的任何资助,也未接到来自亲友的一封书信。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中,为了维持生计,他不得不辗转谋职。在冯桂芬的引荐下,他进入上海广方言馆任教,那段日子艰难异常,生活窘迫到几近维持不下去。他甚至变卖教会财物维持日常开销,还曾经从事粮食、棉花、煤炭等商品的贸易,也做过保险行业的经纪人,生活轨迹一度极为复杂而艰辛。 后来,在徐寿的邀请下,他进入上海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翻译馆工作,这一阶段成为他事业的重要转折点。他全身心投入翻译工作,夜以继日地整理与译介西方知识,翻译出版了大量著作,包括《格致启蒙博物》《格致启蒙化学》《格致启蒙天文》《格致启蒙地理》《万国史》《德国史》《俄罗斯国史》《印度国史》《东方交涉记》《列国岁计政要》《列国陆军制》《新闻纸》《地学启蒙》等十余部重要书籍。这些译作在当时的中国知识界产生了不小影响,也让他逐渐成为传播西学的重要人物之一。由于教学认真、译书勤奋,清廷最终授予他五品顶戴的官衔。在这一阶段,他对中国社会与文化的理解也不断加深,并开始持续思考一个更宏大的问题:如何在中国社会结构中找到传播基督教的有效路径。 随着在华时间的延长,林乐知对晚清社会的观察愈发细致。他特别关注中国社会的结构与运行逻辑,并在反复思索后形成了自己的判断。他认为,要在中国传播基督教,关键在于争取并影响社会中的士阶层,也就是士大夫群体。在他看来,士不仅是中国社会四民之首,更是官员与商人的重要来源。如果能够赢得这一群体的认同,就等于在文化与社会层面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基于这一认知,他开始有意识地结交中国官绅与知识分子,与李鸿章、丁日昌、张之洞、张荫桓等当时的重要人物建立联系。这些官员与士大夫一方面对新知识充满兴趣,渴望了解西方世界;另一方面也借助林乐知广博的西学背景获取信息与参考。而林乐知则试图依托这些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人物,自上而下推动所谓福音的传播。在这种双向互动中,他逐渐成为上海官僚圈与上层社会颇具影响力的外籍人物之一。 与此同时,他还提出了更为激进的文化观点。他认为,要实现传教目标,必须首先改变中国知识界的整体面貌,使其摆脱传统框架的束缚,全面接触并掌握现代科学知识与思想体系。在他的设想中,中国知识分子应当接受西方的思维方式与价值观念,从而完成一种彻底的文化转型,甚至走向一种类似西方式现代社会的结构形态。在这种逻辑之下,基督教的传播才会变得顺畅无阻。基于这一理念,从19世纪80年代开始,他将主要精力投入到文化传播与知识改造之中。他在上海创办新式学堂(后发展为东吴大学,1982年更名为苏州大学),致力于培养具有新式知识结构的人才。同时,他持续翻译西方书籍,系统介绍欧美科学与文化知识,并主持创办《万国公报》。在19世纪末的中国,这份报刊与《申报》并列,成为当时影响力极大的信息窗口之一,许多中国人正是通过它第一次较为系统地了解世界格局与国际动态。 到了1901年广学会年会上,林乐知情绪激动地发表观点,甚至宣称: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已经成为基督教国家的保护国,它已经被置于基督教教导与文明体系的引导之下。这一言论既体现出他当时的自信,也折射出他对自身事业影响力的高度判断。在这一时期,他进一步获得美国监理会乃至美国政府的关注与支持。1906年,他曾返回美国,美国总统罗斯福还亲自接见了他,对其在中国的活动给予一定程度的认可与评价。 回到中国后,年近七十的林乐知依然雄心不减,仍希望进一步拓展自己的传教与文化事业。然而命运却在不经意间转折。1907年5月30日,他在上海突发疾病去世,结束了自己在中国长达四十年的旅程。纵观其一生在华活动,单纯从传教成果来看,或许并未达到他最初设想的广泛宗教转化目标,但他在文化传播领域的影响却真实而深远。他所推动的新式教育、报刊传播与西学翻译,在客观上打开了晚清中国人的视野,为思想与知识结构的转变提供了一个重要窗口。在晚年自述中,他曾称自己为中国之老友,并表示四十年来,自问无异于华人。他能够使用中文交流,阅读中文书籍,有时甚至身着清朝礼服,佩戴假辫,以示融入当地社会。清朝政府曾授予其五品顶戴,后又加授四品衔。这些身份与经历交织在一起,使他成为那个时代中一个复杂而特殊的存在:既是传教士,也是文化传播者;既是外来者,又在某种程度上深度嵌入了中国社会的肌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