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拉开窗帘,本以为会看到一片蓝天,结果迎面扑来的是一层灰黄滤镜。
手机壳上能用手指写字,车顶上能种菜,呼吸一口空气都觉得舌头上沾着土腥味——这画面,北方人多少都有点熟。按理说,这种"喝西北风顺便吃一口沙"的日子,应该早就翻篇了。
毕竟为了把家门口那点黄沙摁下去,几代人扛着铁锹住进沙窝子,一棵苗一棵苗地往下栽,硬是把不少地方从黄变绿。可怪事就在这儿:自己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可一到春天,那股土腥味还是准时报到,谁也躲不掉。
笔者翻了不少资料才发现,这事还真不能全赖自己。家门口扫得再干净,架不住隔壁院子天天扬土,风一吹,全飘自家阳台上。
北边那位邻居的草场到底出了什么状况,让中国几十年的辛苦差点白搭?这背后的门道,比想象中复杂得多,也比想象中要紧得多。
要说中国在治沙这件事上下的功夫,那真是下了血本。在二十多年来环境治理和北方气候暖湿化的双重影响下,三北的荒漠化得到根本控制,中国荒漠化土地面积从2000年的276万平方公里,减少到255万平方公里,大约减少了一个半山东省的面积。
华北主要沙源地内蒙古的治理效果最明显,2000年以来,内蒙古荒漠化土地每年减少约200万亩,这几乎相当于内地一个县的面积,中国北方成为全世界防治荒漠化最成功的地区。这是个什么概念?
相当于把一块比江苏省还大的退化土地,硬生生从沙化的边缘往回拽。中国通过三北防护林工程、退耕还林还草、草原禁牧轮牧和国家防沙治沙规划(2021-2030年),累计治理沙化土地超过3.65亿亩。
科尔沁沙地、黄河"几字弯"等重点区域生态明显恢复,境内沙尘贡献量显著下降。科尔沁沙地以前是什么样?
老一辈人都知道,过去那地方"沙丘比山还高",开车进去能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撒哈拉。如今再去,灌木一片接一片,野兔野鸡满地跑,简直是判若两地。
最让人骄傲的,还得数塔克拉玛干那个"绿圈"。这片号称"死亡之海"的大沙漠,过去就是个无差别"发货中心",风一刮,半个中国都吃灰。
几十年下来,靠着草方格、耐旱灌木一点点往里啃,终于把这头巨兽给围起来了。"三北"防护林工程,东西绵延4400多公里,覆盖中国西北、华北、东北地区,化"万里风沙"为"绿色长城",树立了生态治理的国际典范。
林草部门也明确表示,治沙这事在国境之内,能干的、该干的,基本都已经使上劲了。可问题恰恰就出在这儿——风沙这玩意儿不看护照,更不认国境线。
笔者翻到一组扎心的数字。
兰州大学大气科学学院黄建平院士团队在Advances in Atmospheric Sciences发表题为"2023年3-4月蒙古国对我国北方沙尘浓度贡献超过42%"的研究论文,研究指出蒙古国沙尘席卷我国北方,是影响我国北方空气质量的罪魁祸首,对我国北方沙尘浓度贡献超过了42%。
换句话说,每当北京、呼和浩特、兰州被沙尘围城的时候,差不多有一小半的"货"是从北边邻居家漂过来的,已经超过了塔克拉玛干这个老牌沙源的贡献量。那么北边那位邻居,到底把自家草原折腾成了啥样?
数据看着真让人捏一把汗。蒙古国超76%国土面临荒漠化威胁,其中40%区域已达"重度退化",戈壁地区年沙尘暴天数突破90天。
这是个什么节奏?相当于一年里有三个月,戈壁地带都在刮沙尘暴,"出门看天气"对当地人来说不是浪漫,是刚需。更要命的是趋势。
近十年里蒙古国境内戈壁地带一年中发生的沙尘暴次数,比20世纪60年代增加了4倍。别的地方都在改善,这边反倒在往坏里走,这种"逆向操作"看得人直挠头。
人多了不至于折腾成这样,关键是"人少畜多"这个死结解不开。蒙古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从1982年到2022年,蒙古国的牲畜数量从2480万头上升到了7110万头,远远超过了蒙古草原的承载力。
蒙古国气象水文和环境研究所2018年的统计显示,蒙古全境有一半以上面积的草场承载力超标2-5倍,有9%的草场超标5倍以上。三百多万的人口,养着七千多万头牲畜,平均一个人摊上二十多头,这草场不秃才怪。
为啥牧民非要这么玩命地养?说白了就是穷怕了。IMF报告指出,畜牧业占到蒙古国农业生产的90%,每四个蒙古人中就有一人从事畜牧行业。
但严重过度放牧和气候变化导致该国草地退化加剧,草地退化反过来进一步导致饲料短缺。草不够吃,牧民第一反应不是减牲畜,而是再多养几头——单只赚得少了,靠数量把总收入抬回来。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草越退化越要多养,越多养草越退化,最后整片草场一起完蛋。光放牧也就算了,更狠的是那些挖矿的。
蒙古国矿产储量是真豪横,问题是开采方式也是真粗暴。作为矿产资源大国,蒙古超过90%的出口收入来自矿产品或矿物资源,外商直接投资80%集中在采矿行业,行业占全国GDP的比重达到26%。
整个国家的钱袋子,差不多就拴在挖矿这根绳上。露天开采是什么操作?
就是把表土整片整片地剥光,路修一堆,矿坑挖一片,植被一旦没了就别指望短时间长回来。采矿对周边的环境影响是非常大的。
以采煤为例,如果当地有很多含水层,煤矿是没办法开采的,必须要先把这些含水层疏干,这对地下水可以说是一种毁灭式的破坏,而且如果不对采矿的废水进行处理,还会对当地的环境造成污染。
地下水被抽干,地表草更没法活,相当于给本来就喘不上气的草原又来了一记闷棍。雪上加霜的是气候。
2020年,一项发表在《科学》上的研究指出,以蒙古国为主的东亚内部(Inner East Asia)可能已经跨过了气候临界点:这一地区最近20年的暖干程度在过去260年里前所未有,而且造成状况恶化的因素已经形成了彼此加强的正反馈回路——持续的土壤湿度损失加强了地表变暖和气候异常,随之而来的热浪反过来又令土壤变得更干。
科学家警告,正反馈回路的形成可能意味着不可逆的趋势已经开始。翻译成大白话:地越来越干,干了就更热,热了又更干,这恶性循环一旦转起来,刹车都踩不住。
那中国能干看着吗?当然不能。
蒙古高原与中国内地地理上唇齿相依,是中国的生态环境后院,历史上每次蒙古高原的环境变化,都会深刻影响中国内地的历史进程。蒙古国的荒漠化如果不能遏止,中国将是这场环境灾难的最沉重买单者。
这话说得一点不夸张,毕竟北风一刮,账单直接送到自家窗台上。所以这些年,两边坐下来谈合作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2021年9月22日,蒙古总统呼日勒苏赫在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承诺该国计划在2021年至2030年种植至少十亿棵树。这一计划被称为"十亿棵树计划",随后在当年10月10日全面启动。
这个计划听着挺燃,但十亿棵树要种十年,平均一年得种一亿棵,对一个家底并不厚的国家来说,光靠自己根本玩不转。中国这头很快就接住了茬。
中方明确表态支持蒙古国"种植十亿棵树"计划,并探讨设立中蒙荒漠化防治合作中心。
2023年9月1日,为落实中蒙两国元首达成的重要共识,中国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在蒙古国乌兰巴托与蒙古国经济发展部、建设和城市发展部、环境和旅游部、国家林业局举行工作会谈,共同签署了关于支持蒙古国"种植十亿棵树"计划暨开展中蒙荒漠化防治合作的框架协议,并举行了中蒙荒漠化防治合作中心揭牌仪式。
合作中心揭牌之后,干的也都是实事。2023年9月,中蒙荒漠化防治合作中心在乌兰巴托正式揭牌成立。
该中心深度参与中国政府支持蒙古国实施"十亿棵树计划"行动,具体举措包括援建生态保护与修复示范区、推广中国成熟植树造林和防沙治沙技术及模式、开展沙尘暴监测与早期预警合作等。
苗木出口也跟上了节奏,3000余株云杉、樟子松、落叶松树苗在二连浩特公路口岸经海关查验后,运往蒙古国的扎门乌德。这是2025年中蒙最大陆路口岸出口首批种苗。
到了2025年8月,北京林业大学作为中蒙荒漠化防治合作的中方运营单位,赴乌兰巴托与蒙古国有关部门开展工作洽商,推动计划落实落地。进入2026年,合作的节奏还在加快。
中方高度重视荒漠化防治国际合作。在中蒙两国元首共识引领下,中蒙荒漠化防治合作中心建设稳步推进。
中方愿同蒙方分享荒漠化防治理念与实践经验,助力蒙方主办《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17),携手促进"绿进沙退"。
去年5月,中国全球发展和南南合作基金支持的蒙古气候变化适应性支持项目启动,这也是中方在东北亚地区支持的首个气候变化适应性项目,将有助于提升蒙古应对气候变化的早期预警能力和牧民韧性,帮助蒙古更好实现可持续发展。
换句话说,2026年这场在乌兰巴托召开的全球治沙大会,会是检验"十亿棵树"成色的关键擂台,中方也明确表态要给蒙方搭把手。地方层面的动作也很接地气。
2024年,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在蒙古国色楞格省人工造林基地实施"中国呼和浩特友谊林"项目,标志着两地联合防沙治沙工作正式拉开序幕。双方通过签署相关协议,建立荒漠化防治定期沟通交流机制,联合开展生态修复技术培训、沙尘暴早期预警等项目合作。
这种点对点的结对子,看着不起眼,可一旦多个城市都行动起来,效果会一点点显现。不过笔者也得泼盆冷水:这条路不好走。
治沙要考虑当地的自然禀赋,"宜林则林"、"宜草则草"、"宜荒则荒"——荒漠也是自然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如果不去扰动,它的表面会形成硬壳,不容易被风吹起来。盲目种树并不是万能解药,搞不好种下去全枯死,反而劳民伤财。
中国自己当年也踩过坑,蒙古这边能不能少走弯路,关键看肯不肯听劝、肯不肯真的下功夫管住放牧和挖矿这两头猛兽。风沙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年两年能搞定的事。
中国把自家院子打理得明明白白,证明这条路走得通;可隔壁的院子要不要打扫、怎么打扫,最终还得人家自己拿主意,外人能做的,是把扫帚和经验递过去。十亿棵树能不能真的栽下去并且活下来,比许下承诺难得多。
北方人春天能不能少吃几口土,不取决于谁的口号喊得响,而取决于那片高原上,有没有人弯下腰,一锹一锹地挖坑、一桶一桶地浇水。这场跨境的生态长跑,急不得也躲不掉,陪着跑下去,或许就是最务实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