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乌克兰与白俄罗斯这三个东斯拉夫国家,在许多外人眼中几乎是同根同源、同文同种的存在,仿佛一棵大树上自然分出的三根枝桠。但问题也正因如此而显得格外尖锐:既然出自同一源头,东斯拉夫人为何会分化成三支?而同宗同源的俄罗斯与乌克兰,如今的关系又为何会走向如此紧张甚至对立的境地?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把时间往回推,重新梳理俄罗斯、乌克兰与白俄罗斯的早期历史。而要真正理解这一切,又不得不先弄清一个基础概念——斯拉夫人究竟是谁。
所谓斯拉夫人,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单一民族,而更像是一种语言与文化的集合概念。简单来说,斯拉夫人是指所有使用斯拉夫语族语言的民族总称。在这一庞大的文化谱系之下,涵盖了今天的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塞尔维亚、克罗地亚、保加利亚等众多民族与国家。关于斯拉夫人的最早记载,可以追溯到公元1世纪末至2世纪初的古罗马文献。在罗马人的视角中,斯拉夫一词带有光荣荣誉的含义,而当时的罗马帝国则将斯拉夫人、日耳曼人、凯尔特人并列为欧洲三大蛮族,带着一种既陌生又轻视的审视。 进入公元5至6世纪,随着匈奴西迁引发的欧亚大陆民族大迁徙浪潮,斯拉夫人开始发生剧烈分化,逐渐裂变为东斯拉夫、西斯拉夫与南斯拉夫三大分支。其中,东斯拉夫人逐渐演化为今天的俄罗斯、白俄罗斯与乌克兰三大族群;西斯拉夫人发展为波兰、捷克和斯洛伐克等民族;南斯拉夫人则分化出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黑山、波斯尼亚以及马其顿与保加利亚等多个族群。从历史长河回望,这些斯拉夫支系之间,其实从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铁板一块,彼此之间的分合与冲突贯穿了漫长岁月。 这种分化在近代历史中表现得尤为明显。20世纪90年代南斯拉夫解体后爆发的波黑战争、克罗地亚战争,正是南斯拉夫各支系矛盾激化的直接体现。而今天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的冲突,从某种意义上看,也正是东斯拉夫内部长期分化与历史积累矛盾的延续。东斯拉夫人也曾被称为罗斯人,今天我们所说的俄罗斯,其词源其实正是罗斯。甚至直到2018年3月16日,白俄罗斯驻华大使馆还曾公开建议,希望中国用白罗斯这一名称来替代白俄罗斯的传统译法,这一细节本身就折射出名称背后复杂的历史与认同问题。 由此也引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既然罗斯本身并不含俄这个音,那么为什么中文世界最终会形成俄罗斯这样的译名?这背后其实与蒙古统治时期的历史密切相关。蒙古人曾长期统治罗斯地区长达两百余年,中国对该地区的称呼,很大程度上是通过蒙古语体系间接传入的。在俄语中,Р这个颤音对非母语者极为困难,蒙古人在转译罗斯时往往会习惯性地加入元音o,久而久之,这种发音习惯便影响了东方的称呼体系。 清朝时期,基于蒙古语发音的转译,罗斯被译作斡罗斯或鄂罗斯,而到了晚清时期才逐渐规范为今天的俄罗斯。但严格来说,罗斯最初并不专指今天的俄罗斯国家,而是一个更广义的东斯拉夫共同体概念,涵盖俄罗斯、乌克兰与白俄罗斯等多个分支。这个名称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882年建立的基辅罗斯,但值得注意的是,罗斯这一称谓本身也并非完全源自东斯拉夫人自身的创造。 在这一历史背景之外,还有一个常被忽略却极具象征意义的文化细节。例如中国第一艘航母辽宁号,其前身瓦良格号原本的名称就带有维京人色彩。瓦良格最初指的是来自北欧的维京人。维京人曾是欧洲历史上极具扩张性的族群,他们曾在法国北部建立诺曼底公国,也曾跨越海峡征服英格兰,建立诺曼王朝。在鼎盛时期,他们的活动范围从波罗的海延伸至地中海与黑海,几乎横贯整个欧洲。 正是在9世纪上半叶,向东扩张的一支诺曼人进入今天的俄罗斯地区,并与当地斯拉夫人发生了复杂互动。据《往年纪事》记载,这些外来者曾与东斯拉夫部落爆发冲突,并一度被驱逐。然而,在驱逐之后,斯拉夫各部之间反而陷入更为混乱的内斗,长期争战不休。直到862年,精疲力竭的各部落竟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们主动前往北欧,请求瓦良格人回来统治他们,以恢复秩序与稳定。 于是,留里克、特鲁渥与西涅乌斯三兄弟应邀南下,分别在诺夫哥罗德、白湖与伊兹博尔斯克建立统治。其中,留里克在两位兄弟相继去世后逐渐集权,建立起延续数百年的留里克王朝。这一记载在史学界长期存在争议,有学者认为这更像是一种政治神话,用以为统治合法性提供解释;也有人认为留里克可能确实以武力建立统治,再被后世赋予受邀而来的叙事包装。 无论真相如何,一个事实逐渐清晰:随着留里克及其后继者的统治,来自北方的罗斯人与当地东斯拉夫人不断融合,最终形成新的民族共同体。留里克王朝的建立,也因此被视为罗斯国家形态的起点。 留里克去世前,将权力交给亲信奥列格,并将年幼的儿子伊戈尔托付于他。奥列格随后展开扩张,控制第聂伯河流域,并于公元882年攻占基辅,将其定为首都。从此,一个以东斯拉夫人为主体、以罗斯人为统治核心的政治实体——基辅罗斯正式形成。 而今天的基辅,正是乌克兰的首都。这也为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复杂的历史关系埋下了第一层深深的伏笔:罗斯文明的早期核心区域,恰恰位于今天的乌克兰境内。因此,从俄罗斯的历史叙事来看,乌克兰被视为罗斯文明的源头之一并不难理解;但从乌克兰自身的视角出发,这片土地既然是最早的文明中心,自然也有理由强调自身的历史正统性。 基辅罗斯本质上并非高度中央集权的统一国家,而更像一个由众多王公贵族组成的松散联盟。随着时间推移,血缘关系逐渐稀释,利益冲突不断加剧,内部凝聚力迅速下降。正如俗语所说,一辈亲,二辈表,三辈四辈认不了,政治共同体同样无法永远依靠血缘维系。 历史不断重复类似的逻辑:无论是中国周朝的分封体系,还是基辅罗斯的王公结构,时间最终都会削弱亲缘纽带。当进入12世纪后半叶,各地王公之间的冲突逐渐公开化,内战频发。最终在13世纪,蒙古西征大军席卷而来,基辅罗斯遭到毁灭性打击。 1240年冬,基辅城被攻陷,昔日的中心彻底崩塌。蒙古统治的到来,不仅改变了东斯拉夫世界的政治格局,也在无形中推动了乌克兰与俄罗斯未来分化的进程。西南边缘的加利西亚—沃伦公国在波兰等势力支持下得以存续,而这一地区后来逐渐演变为乌克兰民族的重要历史源头之一。乌克兰一词本意即边地,恰恰说明其长期处于旧罗斯世界的边缘位置。 到了15世纪末,莫斯科大公国逐渐摆脱蒙古统治,并开始统一其他罗斯地区,最终形成以莫斯科为中心的新政治结构,也就是后来俄罗斯国家的雏形。而与此同时,乌克兰地区则长期处于波兰、立陶宛等外部势力的影响之下。 从这一历史脉络来看,在15世纪之前,俄罗斯与乌克兰作为现代国家概念并不存在,它们只是同一文化圈内逐渐分化的不同政治与地域形态。因此,乌克兰与俄罗斯的分歧,从根源上说并非单一事件造成,而是长期历史结构变化、外部征服、宗教分化以及政治认同不断重塑的结果。正是在这一复杂交织的历史过程中,两个原本同源的民族,逐渐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并在今天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国家认同与历史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