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同敞生年不详,只知他出自张氏一门,为张居正长子张敬修之孙。关于他的少年与成长岁月,史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是从历史的缝隙中突然浮现的人影。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几乎被前半生抹去的人物,却在史书可见的短短十年间,活得如烈火燎原般炽热激荡,其志其行,远胜寻常一生的平淡长度。 崇祯十三年,成为张同敞命运真正展开的起点。他身为文人,却主动请求武职荫补,希望投身军旅,以身许国。崇祯皇帝或许是惜其才气,又或许对其能力心存观望,并未直接授以兵权,而是召入朝中,任中书舍人,掌书写诏书封敕之职。即便身处文职,他心中那股渴望报国的锋芒,却早已隐隐难收。 明末局势崩坏,其症结之一正在于文武不和。文官轻慢武将,甚至极尽压制与贬抑,使得武人在内忧外患交织之际,对朝命渐生抵触,不愿受制于文臣指挥。久而久之,即便明军兵力数倍于清军,却仍在南下铁骑面前节节溃败,失去了组织与凝聚之力。 而张同敞,恰恰是那乱世之中少见的文武兼备之人。他虽以文人起身,却性情慷慨激烈,不以武人为轻,反而能与之共谋进退,具有相当出众的组织与统率能力。南京沦陷之后,他辗转南方各地,奔走联络,致力于组织抗清力量,在风雨飘摇之中试图撑起一线残存的希望。
据说每逢出战,他总是身先士卒,策马冲锋在武将之前,从不以文臣自居而退居后方。一旦战局不利,军队溃散奔逃,他却常独自端坐营中,岿然不动,神色如铁。将领们见他不退,反而心生惭愧与振奋,往往重整旗鼓折返战场,由此反败为胜。久而久之,这种近乎孤绝的胆魄,反倒成为凝聚军心的力量源泉,使士卒愿意听命于他。 到了永历朝,他被任命为兵部右侍郎,负责监督各路军马,协助防守桂林,并多次成功抵御清军进攻,甚至一度组织反攻入湖南,使两广地区短暂恢复生气。然而这片刻的回光返照,并未能延续太久。朝廷内部党争愈演愈烈,如同顽疾深种,不断侵蚀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小朝廷最后的元气。 永历四年,清军分两路大举进攻两广,局势骤然崩坏。朝中吴楚两党不思御敌,反而内斗加剧,互相掣肘,致使北方防线迅速瓦解,粤北严关失守,桂林诸将纷纷弃城而逃。张同敞望着崩溃的战局,长叹一声无可为矣,那叹息之中,仿佛已将世事看尽。得知老师瞿式耜仍孤守桂林,他不顾生死,独自泅渡漓江,只为与师相见。 瞿式耜见他前来,语气沉重而决绝:我既为留守,当死此地。你并无守城之责,速速离去,不必随我同陷绝境。然而张同敞却回应道:古人尚耻独为君子,老师岂能不许同敞一同赴死?言辞平静,却如金石落地,不容更改。 于是两人相对而坐,取酒共饮,彻夜长谈,仿佛要把这最后的时光延展到无尽。待清军逼近之际,他们已心如止水。清将孔有德本无意杀之,仍劝其归降或出家以求生路,但二人皆不愿屈膝偷生,更不愿苟且为僧,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决意以身殉国。行刑之日,天象突变,电闪雷鸣,似天地亦为之震动。桂林山水在风雨交加中更显苍茫,他取出明朝网巾戴上,神色从容道:服此于地下见先帝。语毕而赴死,气节凛然。 崇祯三年,朝廷曾诏复张居正官荫与诰命;到了崇祯十三年,又再次诏复张敬修官职。张同敞对此深感帝恩浩荡,心中自许当有所作为,以报君国之恩。崇祯十五年,他奉敕宣慰湖广诸王,又入云南调兵平叛,这一阶段可谓他人生中最为高光的时刻。他一生的忠贞与执念,似乎都源自对这份君恩的回报之心。崇祯三年、崇祯十三年的两次追复之诏,在他心中如火种般燃起,使其始终以身许国,不肯稍有退意。 偶然翻阅其人之事迹,常令人心生感慨,觉其虽寥寥数载可见于史,却重若千钧。《明史》曾评曰:明代二百七十余年养士之报,其在斯乎!其在斯乎!反复咏叹之间,尽是对其气节与时代命运交织之深意的叹惋。 张同敞在狱中曾遭受严刑拷打,临死之前留下《绝命诗》。诗前自序记曰:被刑一月,两臂俱折。忽于此日,右手微动,左臂已不可伸展。又过三日,勉力书成三诗,然右臂亦痛不可忍,此或为绝笔之作,孤臣同敞囚中草书而成。其诗云: 一月悲歌待此时,成仁取义有天知。 衣冠不改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后诗。 破碎山河休塟骨,颠连君父未舒眉。 魂兮懒指归乡路,直往诸陵拜旧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