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自王安石推行变法之后,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党争进一步激化。在新党阵营之中,南方士人势力逐渐崛起,尤其以所谓闽南帮最为活跃。而在这一群体中,执政时间较长、影响力极为突出的章惇,是王安石变法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用今天的话来说,他几乎可以被视为王安石理念的狂热拥护者。 但若仅以狂热概括章惇,显然过于简单。他并非盲从之人,恰恰相反,其政治判断与执行能力极为突出。在哲宗晚期至徽宗初期,他曾权倾朝野,一度成为新法推行的核心人物。然而这样一位能臣,在后世评价中却长期被贴上大奸的标签,命运颇为复杂。
那么历史上的章惇究竟是忠是奸?不妨沿着他的仕途轨迹,做一番相对客观的梳理。 在王安石变法的推动下,党争格局逐渐成型。章惇与曾布等人同为嘉祐年间进士,这一批年轻士人怀抱经世之志,在北宋积弊日深的背景下迅速崛起,并成为变法的中坚力量。同年登第者中,还包括后来成为文坛巨擘的苏轼。彼时的士人多胸怀改革理想,期望借王安石之手重整大宋国势。 熙宁元年至熙宁七年,是新法全面铺开的关键阶段。这一时期,吕惠卿与曾布风头最盛,市易法青苗法免役法等相继推行,被视为改革的核心支柱。而章惇更多承担的是地方巡视与制度落实的职责,在全国各地监督新法执行,与中枢形成配合。 熙宁四年,他奉命相度夔州路差役,随后又巡察邠州等地。熙宁五年,被派往经制荆湖北路,这一阶段的地方治理经历,也成为他日后跻身中枢的重要资本。 荆湖北路地处今湖北西部与川东交界,自古民风复杂,治理难度极高。《宋史》曾记载该地区盗患频仍、风俗各异,既有富庶之地,也有信巫重祀之俗,社会结构极为复杂。章惇赴任之初,当地少数民族与汉人矛盾不断加深,长期羁縻政策使地方自治倾向明显增强。 对于王安石集团而言,这一地区既是治理难点,也是检验改革成效的重要试验场。新法在地方推行屡受阻力,而军事改革又尚未完全见效。在这样的背景下,若能平定地方动荡,不仅有助于稳固边陲,也能为新党在朝堂争取更多话语权。 章惇在荆湖北路采取重安抚、轻围剿的策略,先稳局势,再图整合。他成功争取部分土著势力支持,使苏姓等地方势力归附,并平定田元猛等人的叛乱。对于归附者,他推行分田授地,使其逐渐融入中原治理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地方治理的整合。 然而其治理过程中也存在用人失当的问题,曾派遣李资、张竑等人招抚地方,却因行为失控引发冲突,导致局势再度动荡。 与此同时,他与地方官员之间的矛盾也逐渐激化,尤其与蔡烨关系紧张,最终公开对立。神宗在此过程中倾向支持地方官体系,使章惇一度处于被动局面。据传其性格刚烈,行事果断,《宋史》亦称其有侠义之风,但这种性格也使他在政治冲突中不易妥协。 在局势受制后,他甚至采取强硬手段调动兵力镇压田元猛叛乱,这种果断与激烈的作风,使其在新党内部亦显得锋芒毕露。苏轼曾评价他能自判命者,能杀人也,既是赞其决断力,也暗含对其强势风格的复杂态度。 最终因朝中支持力量倾斜,章惇被调回京城。但在荆湖北路的治理成果仍然显著,一方面压制了地方动荡,另一方面推动区域开发,使原本民户稀少之地逐渐出现商业繁荣景象,也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地方汉化进程。 回到中枢后,他一度被任命判军器监,但由于党争变化与吕惠卿等人势力上升,其发展受到压制,政治处境并不顺利。然而在一次宫廷阅兵火灾事件中,他挺身救火,表现果敢,随后被提升为三司使,掌握国家财政重权。 在王安石二次罢相之后,新党内部结构发生变化,蔡确与章惇逐渐成为实际领袖人物。虽然名义上仍有他人居首,但实际推动新法运转的已是章惇与蔡确。其执政期间继续强化变法体系,通过元丰改革稳固新党地位。 宋神宗去世后,朝政进入元祐更化阶段,司马光与太后共同主导朝局,新党遭遇系统性压制。蔡确一度转向旧党阵营,而章惇则成为少数坚持新法立场的核心人物。在朝堂争论中,他与司马光等人围绕保甲法、免役法展开激烈交锋,坚持认为制度不宜频繁更改。 其言辞锋利,甚至在朝堂上与司马光、吕公著、苏辙等人当面争论,最终被排挤出中枢,外任汝州。随后在党争加剧过程中,又被多次贬谪至岭南等地。 尽管处境艰难,他仍坚持新法理念,这种执拗也被视为其政治性格的重要体现。朱熹等人虽对其作风有所批评,但也承认其论政内容在当时具有现实依据。旧党政策在实施过程中亦引发一定社会反弹,从侧面反映出变法本身的复杂性。 宋哲宗亲政后,政治格局再度转变,新法得以恢复。章惇随之重返中枢,重新主导改革。他大力推翻元祐时期旧政,恢复青苗法、市易法等制度,并任用蔡卞、安惇等人推动改革延续。 史书记载其时于是专以‘绍述’为国是,凡元祐所革一切复之。新党政策体系再度确立。 在军事方面,他推动对西夏的政策调整,使北宋在边境战事中取得一定优势。同时,在储君问题上,他曾明确表达对端王能力的质疑,认为其不足以承继大统。这一判断后来也被历史发展部分印证,但当时却使其陷入政治孤立,最终再度遭贬,郁郁而终。 章惇为何被后世视为奸臣,其原因并不单一。除党派立场因素外,更与其性格与政治手段密切相关。他与苏轼本为同年进士与旧交,但因政见分歧,在党争中逐渐疏远,甚至多次参与对苏轼的贬谪处理,体现出其政见压倒人情的一面。 在家庭事务上,他以公私分明著称,对亲属并无明显庇护,这种极端的清冷作风,使其在传统伦理评价中颇受争议。史书甚至记载其子弟仕途多不显达,家族关系疏离。 在人事与政治斗争方面,他在元祐时期对旧党多有强硬反击,甚至提出对司马光等人进行极端处置的建议,这种报复性倾向加深了其负面评价。 此外,他在宫廷事务中的强势介入,也引发皇室警惕,对后宫与立储问题的干预,使其政治风险进一步上升。 尽管如此,从纯粹政策执行角度看,他仍是新法体系的重要推动者之一,其政治能力与执行力在北宋官僚体系中极为突出。如何评价章惇,至今仍存在分歧:他既是坚定改革者,也是争议极大的政治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