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一边是厦门、金门的旧营盘,一边是赤嵌、安平的城墙。康熙年间的海风吹过去,纸上的一句话,比炮声还硬。
“照朝鲜事例。”
这四个字一出口,事情就变了。
一六二四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进了台湾。热兰遮城的炮口对着海面,米、糖、生丝和瓷器从这里转出去,岛上的土地也被卷进殖民秩序。
三十八年后,郑成功从金门发船。数百艘战船挤在海面上,士兵攥着刀枪,往鹿耳门水道钻。
一六六二年二月,荷兰总督揆一投降。郑成功把赤嵌改为承天府,设天兴、万年二县,屯田、办学、兴贸易。
可他只在台湾撑了几个月。
一六六二年六月,郑成功病逝,年三十九。灵前还未冷透,郑氏内部先乱起来,叔父郑袭、儿子郑经都伸手要权。
郑经二十多岁,坐在帐中听报。他没有退,调兵回台,压下郑袭,抓住父亲留下的这块海上基业。
打这天起,台湾不只是郑氏抗清的退路,也成了郑经手里的筹码。
清廷先没有急着渡海。大陆战事未平,水师也未强,康熙能用的办法,是招抚。
使者过海,带着封赏和条件。归顺,可以保全;名位,也可以谈。
郑经却把话往外推了一层。他要的不是地方归附,而是像朝鲜那样称臣纳贡、另成一体。
这不是让步。
康熙那边很清楚,朝鲜是从来所有之外国,郑经却是中国之人。台湾如果照此办理,纸面上就会多出一道裂口。
第二轮、第三轮,话越谈越硬。郑经仍要“朝鲜例”,仍不肯把台湾纳入一统之内。
桌上的茶凉了,使者把文书收进袖中,船又从台湾海峡西去。
郑经心里还有一盘更大的棋。
一六七三年,三藩之乱起。云南吴三桂、福建耿精忠、广东尚之信相继反清,东南沿海的风向一下变了。
郑经看见机会,亲率兵船西渡。福建海岸边,郑军上岸,漳州、泉州一带又起战火。
他不是不懂百姓疲惫。可那时的郑经,更舍不得手里的兵、海上的船、父亲留下的名号。
可盟友先倒了。
一六七六年,耿精忠降清。郑经失去福建支点,战线被一寸寸压回海边。
一六八〇年,他退回台湾。船靠岸时,跟出去的精兵少了许多,岛内的钱粮也被拖空。
原先支持他的官员和将领,开始低声议论。那场西渡,没有换来北上的机会,只把郑氏政权的底子掏薄了。
一六八一年,郑经病逝,也年三十九。
父子同寿,留下的局面却不一样。郑成功身后,还有郑经能争;郑经身后,只剩年幼的郑克塽和一群相互牵制的老臣。
康熙等了二十年,终于把目光落到施琅身上。
一六八三年六月,施琅从铜山出发,大小战船二百余艘,水陆官兵二万余人。海面上帆影层层,直指澎湖。
澎湖是台湾门户。刘国轩守在那里,炮台、船阵、兵丁,都压在这道门上。
大战打到最紧时,施琅所乘战船中炮,他眼部受伤,仍督战不退。到六月二十二日,澎湖被攻克。
门开了。
消息传到台湾,郑克塽坐在府中,面前是降与战的争论。孩子压不住局,老臣也知道,再打下去,岛上只会更乱。
八月,郑克塽请降。延续二十多年的郑氏政权,就这样合上了门。
一六八四年,清廷设台湾府,隶福建省,下辖台湾、凤山、诸罗三县。
从荷兰人的城堡,到郑经的“朝鲜例”,再到台湾府的印信,海峡两岸兜了一大圈,终究还是回到同一张版图里。
安平城外,潮水拍着旧石,施琅派出的官员接管府库,案上那枚新印落下去,纸面上只剩两个字: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