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亡宋朝的张弘范能不能算汉奸?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先把汉奸这个概念说清楚。狭义上的汉奸,通常指的是汉族人背叛以汉族为主体的政权与国家,把利益出卖给外敌;而广义上来说,在现代国家语境里,只要是本国国籍的人背叛国家利益,也常被统称为汉奸。
真正进入历史语境时,这个词就变得复杂得多了。 张弘范出生在河北涿州,他降生时金国已经灭亡四年。在当时那个政权更替频繁、疆域不断重组的时代背景下,他的身份归属本就不属于今天意义上的固定国籍概念。从现实处境来看,他更像是蒙古统治体系中的一名汉族出身者,为蒙古政权效力,是那个时代极为常见的选择。他生于蒙古控制之下,长于蒙古体系之中,从小接受的也是蒙古政权的治理与文化环境。在这样的成长路径里,要他对南宋朝廷产生强烈的国家认同,本身就缺乏现实基础。 涿州这个地方的历史也值得一提。早在后晋时期,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之后,这片土地便长期处于北方政权统治之下,先后经历辽、金等朝代更迭。对于当地汉人而言,他们的身份早已在一次次政权更替中发生转变,南宋政权更是从未真正恢复过对这些地区的实际控制。因此,即便从民族角度来看,也很难简单地用背叛宋朝去定义一个从未隶属过宋朝统治体系的人。 再看他的父亲张柔,其人生经历同样深深嵌入那个动荡时代。张柔原本是金国统治下的地方豪强,他出生时距离靖康之变已经过去六十多年,那场北宋灭亡的惨剧对他而言更像历史传说,而非切身记忆。他所认同和依附的现实政权,是金国而非南宋。在那个年代,秦桧主政时期南宋还曾提出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政策,这本质上已经承认了地域与身份的割裂:生活在北方旧地的汉人,南宋政权并不完全视其为自身子民。在这样的历史框架下,又怎能强求一个生于金国、长于金国的人,对遥远的南宋保持忠诚? 张柔后来确实组织过力量抵抗蒙古,但战败被俘后选择归附蒙古,并在新政权中任职。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一定要用忠奸来评判,他的身份转换比儿子张弘范更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多重政权更迭中的再选择者。而张弘范不过是在蒙古体系中成长起来、继续为其效力的军事将领。 放在更宽广的历史与现实参照中,可以类比今天的跨国族群现象。例如朝鲜族在中国、俄罗斯乃至东北亚多地都有分布,同一族群在不同国家生活,认同与归属自然也会随环境发生变化。中国朝鲜族运动员罗致焕曾代表中国在国际赛场上取得优异成绩,为国家赢得荣誉,我们会说他是朝奸吗?显然不合适。因为他的国家身份与现实归属,本就建立在当下的国家体系之中,而不是简单由民族来源决定。我读研时曾遇到一位来自俄罗斯海参崴的朝鲜族同学,他的朝鲜语水平只停留在基础教材阶段,写字甚至习惯用左手。有一次我们和两位韩国女生一起吃饭,他谈起自己生活时,总是说我们俄罗斯怎么样,在他的认知里,朝鲜、韩国、中国这些概念都很遥远,他更认同的是俄罗斯身份。他们家在晚清《中俄北京条约》后被划入俄国境内,至今已经一百多年,父母也几乎不会说朝鲜语。 当时我在想,从历史源流上看,他的祖先或许确实与中国或朝鲜半岛有关,但在现实生活中,他早已成为俄罗斯社会的一部分。虽然这种身份转换在情感上会让人觉得复杂甚至有些疏离,但它却是历史演变中的真实结果。归根结底,生于斯、长于斯、认同斯,在多数情况下就是个体最自然的选择,不同国家的人各为其主,本身也无可厚非。 回到张弘范,他在灭宋战争中的表现确实极为突出,无论是襄阳之战、焦山之战,还是崖山之战,都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宋亡之后,他甚至在碑刻中留下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的字句,这也成为后世汉族群体情绪激烈的重要原因,使得不少人将汉奸的标签直接扣在他身上。 但如果剥离情绪,从历史结构来看,他更像是蒙古帝国体系中一名能力出众的汉族出身将领,在既定阵营中完成自己的职责与使命。你可以在情感上厌恶他、痛恨他,甚至将他视为敌对者,但若要用汉奸这样高度道德化、现代化的标签去定义他,恐怕并不严谨。 真正意义上被后世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人物,往往是那些在明确的民族国家结构中,主动背叛本族国家、出卖核心利益的人,比如吴三桂、汪精卫之流,甚至秦桧也长期被视作典型代表。而张弘范,则更像是一个处在多政权交替与历史夹缝中的职业军事统帅,他的历史评价,远比一个简单的标签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