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隐君楚史解说系列:英雄早逝 秋七月甲戌(二十三年,七月初七),一代雄主楚庄王熊旅走完了他跌宕而耀眼的一生,悄然离世。 与楚武王长达五十一年的执政、其祖父楚成王四十六年的统治相比,楚庄王仅在位二十三年,这个数字显得格外短促而仓促。关于他的出生年份,史书并未留下明确记载,只能从零散史料中推测其年龄大致在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国语·楚语》中曾记载:昔莊王方弱,申公子儀父為師,王子燮為傅,使師崇、子孔帥師以伐舒。而伐舒发生在庄王元年(前613年),方弱即尚未成年或未满二十岁。由此推算,再加上在位二十三年,可以判断楚庄王极可能在三四十岁之间便英年早逝。这种命运,与晋文公在取得霸业后不久便去世的轨迹颇为相似,相较于在位三十九年的秦穆公、在位四十三年的齐桓公,更显得令人惋惜与唏嘘。 然而短暂的生命,却成就了极为辉煌的霸业。楚庄王一生的功绩,首先体现在对周边蛮夷的持续征伐与吞并:三年灭庸(前611年),八年伐陆浑戎(前606年),十三年灭舒蓼(前601年),十七年灭萧国——这个原本属于春秋时期宋国的附庸政权也在楚军铁蹄下消失。陆浑位于今河南嵩县,庸在今湖北竹山县,而舒蓼则位于今安徽萧县西北一带。其次,他与晋国在中原展开激烈角逐,先后讨伐陈、郑、宋等诸侯国。第三,在十七年的邲之战(前597年)中大败晋军,从而奠定霸主地位。第四,在十三年间与吴越建立联盟关系。尽管如此,与晋、齐相比,楚庄王并未举办过规模宏大的盟会,所谓辰陵之会也仅有陈、郑参与,朝见楚国的诸侯也不过郑伯与许男寥寥数人。楚国势力虽在南方不断扩展,抵达江淮乃至吴越一带,但在中原地区,卫、曹、鲁等国仍多倾向晋国。不过邲之战的辉煌胜利,使楚庄王的威名远播,其声势已远超祖辈。
楚庄王之所以能够完成霸业,其成功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其一,他励精图治,以德治国,以恩驭臣,始终不忘开拓楚国的长远事业。晋国栾武子的评价,恰恰成为他治国理念的真实写照: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他时刻以忧患意识警醒国人,强调勤勉为本。无论治军还是治国,都反复告诫胜败无常。孙叔敖与楚庄王相得益彰,两人治国理念高度契合,皆带有浓厚的儒式色彩。无论是伐陈复陈重义释郑立信伐宋释宋不追穷寇、不为京观绝缨不究,还是孙叔敖奉职循理,恤人体国为政以道,敬授民时,都体现出一种以德为本、以民为重的治理逻辑。在对外关系上,他奉行服则封,不服则讨的现实原则,讲求义行诸侯,适可而止;在国内治理上,则重德、重农、重民、重教,并以恩威并施来维系秩序。即便在临终托孤时,他仍叮嘱令尹子重:无德以及远方,莫如惠恤其民,而善用之。 其二,他任贤用能,果断汰旧立新。楚庄王对人才的渴求近乎执着,甚至时常忧虑贤才不足。《吴子兵法》中记载,起进曾言:昔楚庄王尝谋事,群臣莫能及,退朝而有忧色。申公问其忧因,他答道:世不绝圣,国不乏贤,得其师者王,得其友者霸。今群臣莫及,楚其殆矣。这种焦虑促使他在即位初期便大刀阔斧整顿朝纲,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并任用伍举、苏从等人治理政事,结果国人大悦。他敢于起用孙叔敖这一没落贵族,并给予充分信任,使其成为最贤明的令尹之一,两人如鱼得水。虽然历史上也有个别大夫因谗言出奔,但在他即位初期政权尚未稳固之时,这些波动尚属情理之中。相比后世多次因谗言导致人才外流的情况,楚庄王时期的整体失误极少。他重用士亹辅佐太子,清除若敖氏内乱,使国家政局趋于清明。正因文臣武将各尽其才,奸佞难以立足,楚国在他统治下形成了少见的君明臣贤局面。而历史反复证明,这种政治生态往往是国家强盛的根基。 其三,他勇于纳谏,从不固执己见。在即位初期,他采纳伍举、苏从的建议以振朝纲;在伐庸过程中,听取蒍贾与师叔关于战事的分析;在复陈之议中接受申叔时的劝谏;在降郑与晋军对峙河上时,也采纳伍参与晋作战的策略。这些建议往往关系国家存亡与战争胜负,而他都能在关键时刻放下个人意气,选择最有利的方案,从未因骄傲而误国。 《后汉书·桓谭冯衍列传》中还记载了共定国是的典故:楚庄王曾问孙叔敖治国之道,孙叔敖指出,君臣若各自骄矜,则国无定策,唯有相互信任、共同决策,国家方能稳定。楚庄王欣然采纳,这也成为后世共定国是一词的来源之一,体现出他开放包容的政治胸怀。 当然,楚国能够称霸,不仅依赖内部因素,也与外部环境密切相关。当时晋国在赵盾执政时期政局动荡,霸权出现松动;秦国仍然弱小,重心在西部扩张;齐国亦政局不稳、君臣更替频繁。在这样的格局下,楚国得以迅速崛起。 若从春秋五霸的整体格局来看,无论采取哪一种划分标准(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或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楚庄王都毫无疑问位列顶尖。他的个人能力足以与晋文公、阖闾相提并论,功业亦居前列。更难得的是,他是少数具有儒君气质的霸主之一。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在位二十三年间,他真正做到了鸣则惊世。 若说齐桓公之义多出于管仲谋划,带有称霸现实考量,那么楚庄王之义则更多源于内心判断。他常在大臣从利出发时,从义的角度做出决断,例如不追击晋军以减少伤亡、不轻易逼降郑国等。与宋襄公空谈仁义不同,他既不脱离现实,也不失道义;既能征战,又能宽恕;既有威严,又有仁德。他懂得适可而止,也明白知足不辱。相比晋文公的恩怨分明、秦穆公的权谋深沉、吴王阖闾的野心勃发、越王勾践的隐忍复仇,楚庄王显得更为平衡而克制。然而天命无常,这位一代雄主最终仍然英年早逝,使其宏大的霸业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尽管如此,庄王强楚的历史功业,依旧长久镌刻在春秋史册之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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