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魏晋时期的文坛,就像一阵忽然卷起的风,带着几分旖旎与浮华,吹得士人们纷纷沉醉于辞藻的雕琢之中。那时的人写文章,似乎不再急于言志达意,而更在意字句是否华美、音韵是否动人。再加上玄学兴起,清谈之风盛行,文风也随之染上了一层玄虚飘渺的色彩,不少作品读来云山雾罩,让人既敬畏又困惑。等到永嘉之乱爆发,衣冠南渡,中原士族纷纷南迁,也就正式拉开了南北朝的序幕。 这一时期,天下分裂,群雄逐鹿,中原大地政权更迭频繁,如同潮起潮落一般此起彼伏。而东晋定都建康之后,长江以南相对稳定,成为乱世中的一片喘息之地。大量世家大族迁居江南,不仅带来了政治与经济资源,也将原本中原的文化血脉一并延续下来,使得江南文脉逐渐繁盛起来。 (一)、文章合为时而著 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随着皇权的逐渐式微,南朝文学逐渐从宏大的政治叙事中抽离出来,转而走向日常生活与个体情感的书写。文人们不再只围绕国家大事挥毫泼墨,而是把目光投向一草一木、一情一景,甚至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或因景生情,或因事触怀,随手成篇,却往往更显真切动人。说到底,这恰恰贴近了文学最本真的状态——它不应只是权力的附庸,而应与生活紧密交织,唯有如此,才能孕育出真正打动人心的名篇绝句。 规律所致,性情所及
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这句话出自南朝梁简文帝萧纲的《诫当阳公大心书》,其中文章须放荡一语,在当时犹如投石入水,激起巨大波澜。要知道,这不仅是一位帝王的言论,同时他本人还是宫体诗创作的重要推动者之一,这种身份本身就让这句话更具冲击力。 事物的发展从来不是凭空发生,而是循着某种内在规律逐步演变。南朝初期,文风仍然承继东晋余绪,士人群体普遍推崇清高雅正,对于贴近世俗生活的表达往往带有轻视之意,认为那会降低格调。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曾有总结:故练青濯绛,必归蓝蒨;矫讹翻浅,还宗经诰。言下之意,文风虽多变,但最终仍有其归宿与源流。 他在书中还梳理了历代文风的传承关系:魏之篇制,顾慕汉风;晋之辞章,瞻望魏采。朝代更替的只是政权,而文化与文风却在历史长河中不断延续与演变。南朝前期仍承魏晋之风,但随着东晋覆灭,宋、齐、梁、陈四朝逐渐走出前代阴影,文风的束缚也开始松动,变化悄然发生。 艺术来源于生活 物极必反,这几乎是人人都懂的道理。从曹魏以来,文人不断追求所谓极致之雅,但当雅走到极端时,反而容易滑向另一种形式的空洞与隔绝。所谓高雅,若变得晦涩难懂、不接地气,时间久了便会失去生命力;而所谓俗,却未必低贱,它只是更贴近普通人的生活与情感。 胡适曾说:一切的文学作品,都来自于民间。《诗经》便是最好的例证,其中《国风》大多源于民间歌谣,质朴而真实,却并未因此失去文学高度。所谓雅与俗,其实从来不是绝对对立。 随着文化中心南移,那些原本沉浸于书斋之中的文人,也逐渐感受到创作灵感的枯竭。他们不得不走向街巷、走向民间,在烟火气中寻找新的表达方式。此时,南方乐府民歌迅速崛起,成为文学创作的重要源泉。像汤惠真这类委巷中歌谣的采集者,以及鲍照这样不以经纶见长,而以清怨著称的诗人,都在有意无意间推动文学向民间靠拢。 再往前看,谢灵运、颜延之等山水田园与宫廷诗人,也在探索一种新的表达路径。他们或许并未完全摆脱雅的框架,但已经开始尝试将民间情感与个人体验融入作品之中。这种变化虽然仍显生涩,却意味着文学正在寻找新的生命出口。 (二)、歌诗合为事而作 《南史》中曾记载: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在南朝江南社会中,歌舞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几乎无处不在。与北方不同,南方既有南迁士族,也有本地居民,多元文化交织,使得民间歌谣异常活跃。耳濡目染之下,文人自然难以置身其外。 文律运周,日新其业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刘裕作为南朝刘宋的开国皇帝,本身出身草根,从底层一步步崛起,对民间生活有着深刻体验。登基之后,他整顿朝政,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文风转变,对过于脱离现实的空雅并不认同。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刘裕的取向也影响了士大夫阶层,他们开始主动贴近民间,写作风格逐渐通俗化、生活化。刘裕虽为刘邦后裔,但彼时家族早已式微,他完全依靠个人能力重建王朝,这种经历使他更偏爱真实而有力量的表达。 类似地,萧道成出身寒门,通过自身努力建立齐朝,也同样重视务实与现实感。他同样不喜空洞华丽的辞章,更倾向于带有生活气息的文字表达。在这些开国君主的影响下,文学审美逐渐发生倾斜,雅俗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 在民间乐府兴起与皇权审美导向共同作用下,文学逐渐从单纯崇雅走向雅俗共赏,甚至在某些阶段,俗的表达反而更具活力与传播力。 变则可久,通则不乏 魏晋时期本就已经埋下了世俗化的种子。竹林七贤在山林间饮酒赋诗、纵情言志,本身就是一种对礼法约束的松动与突破。他们的作品与生活状态相互映照,呈现出一种更为真实、自由的精神状态。 虽在父兄,不能移子弟。当时流行的才性论,强调个体性情的表达,主张士人不必完全压抑自我,而应勇于展示真实思想。这种观念在东晋之后逐渐深化,并延续至南朝。 随着儒家礼教影响力的相对减弱,士人阶层开始更加关注人的本身,甚至围绕圣人是否有情展开争论。文学观念也由单纯的雅正转向情性,情感表达逐渐成为核心。 (三)、上行下效,互相作用 士人阶层努力创作,其实很大程度上仍是希望得到君主赏识,从而实现仕途晋升。而南朝诸多皇族本身文化修养较高,又大多有底层经历,因此对民间文化并不排斥,甚至积极吸收。 趋时避果,趁机无怯 负才气,及掌选,见九流宾客,不与交言,但举扇一挥而已。萧子显在《南齐书》中展现出鲜明的文学观点,他主张文章应不雅不俗,追求一种平衡之美。 萧梁时期的萧衍、萧纲等人,更是将这种审美发展为雅俗共赏的创作路径。他们的作品大量收录于《乐府诗集》,成为南朝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风格在陈朝皇室中也得以延续,形成稳定传统。 这些开国君主大多经历过社会底层生活,因此对空洞华丽的辞章天然警惕,更偏好真实、有烟火气的表达。这种审美取向,直接推动文学进一步贴近现实。 望今制奇,参定古法 当时的文人多为宗室子弟,生活富足且时间充裕,他们既经历过寒微,也享受过权力带来的富贵,因此在心理上往往更为自由放达。正因如此,他们不拘礼法,更不愿被传统框架束缚。 文章且须放荡这一理念,在他们的创作中得到了体现。醉酒之后的直抒胸臆,往往比刻意雕琢更能打动人心。文学逐渐从高高在上走向贴近生活,从唯雅走向雅俗并存。 在这种趋势下,越来越多士人开始模仿皇室创作风格,加入日常经验与情感表达,使文学更具真实感与感染力。 江左风流,久已零落。士大夫人品不高,故奇韵灭绝。这句话既是感叹,也是总结。文学过雅则枯,过俗则浅,真正理想的状态,或许正是雅俗之间的平衡。结语: 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诗经》之所以能流传千古,正因为它兼具民间气息与文学高度。南朝文学的雅俗融合,本质上是一种文化活力的释放,是思想逐渐解放的体现。以更开放与辩证的眼光看待,或许更能理解那段历史的真实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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