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一个词，骂了三百年，中国人骂得顺口，韩国人听得跳脚。可你知道吗？网上流传的三大解释——什么日本人打手、伪满时期洗衣棒、朝鲜人爱吃玉米、统统是错的。真正的答案，藏在乾隆年间一本官方图册里，白纸黑字，一锤定音。

三个流传最广的说法，全是错的

"高丽棒子"这四个字，很多人以为是抗战时期才有的骂人话，专门用来骂那帮跟着日本人在东北作威作福的朝鲜二鬼子。这个说法听着特合理，也最深入人心。

但我要告诉你，错，全错。

第一个说法：玉米棒子说。

朝鲜人特别爱吃玉米，秋收后家家户户屋檐下挂满金黄的玉米棒子，而玉米在中国北方的俗称就叫"棒子"，所以中国人一看，得，就管你们叫"高丽棒子"吧。

听着挺有画面感，对吧？可惜纯属想当然。

翻开朝鲜半岛的农业史你就知道，人家南边种水稻，北边兼种小麦水稻，玉米这东西传入朝鲜半岛的时间非常晚，种植也不普遍。就算是后来迁到中国东北的朝鲜族，主业也是水稻。第一步就站不住。

第二个说法：伪满洲国说。

这个版本最流行，也最能激发民族情绪。1931年之后，日本人从朝鲜半岛调来一大批朝鲜人当帮凶，这帮人仗着日本人撑腰，逮着中国老百姓就抡朝鲜妇女洗衣服用的粗木棒子打，于是背地里就叫他们"高丽棒子"。

我第一次听这个说法都差点信了，因为它太有细节，洗衣棒、二鬼子、东北、每一个词都特别扎心。

但这个说法有个致命漏洞： "高丽棒子"这个词，早在清朝乾隆年间就白纸黑字印进了官方图册。等日本人开始搞伪满洲国，这词已经在中国民间流传了两百多年了。你总不能说康熙、乾隆年间的中国人，是在提前预告一百多年后日本人的操作吧？

第三个说法：私生子说。

这个版本比较小众，是史学家罗继祖在《枫窗脞语》里提出来的。他说朝鲜妇女要是有"淫行"，就要被官府没收为官妓，生下的孩子叫"棒子"，一辈子当奴仆。

这个说法离真相已经很近了，但它只解释了一个侧面，把"棒子"单纯理解成"私生子"，其实是对明清中国人印象的一次误读。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真正的答案藏在康熙年间一本笔记里

时间倒回到1722年，康熙六十一年，这一年康熙皇帝驾崩，雍正即位。

一个叫王一元的清朝人，写了本笔记叫《辽左见闻录》，里边有一条写得非常清楚：

"朝鲜贡使从者之外，其奔走服役者，谓之棒子。"

大白话就是：朝鲜派来朝贡的使团里头，除了那些正儿八经的官员，还有一帮跑腿打杂的下人，专门叫"棒子"。

这是"棒子"这个词最早的中文记载。请注意，这时候还没有日本人，没有伪满洲国，没有洗衣棒，没有玉米。

真正把这个谜团彻底解开的，是南京大学历史学系一位韩国学者，叫黄普基。2012年，他在《南京大学学报》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历史记忆的集体构建："高丽棒子"释意》，基本给这个千古谜团盖了棺定了论。

黄普基梳理了一大堆朝鲜使者出使中国后写下的《燕行录》，发现"棒子"这个词，其实是韩语一个词的音译，写作"帮子"，韩语读作"Bangja"（방자）。

在朝鲜王国内部，"帮子"指的是官府里跑腿打杂的仆役，属于最底层的贱民阶层。朝鲜这个国家等级森严得吓人，比中国古代还严，读书是两班贵族的特权，普通老百姓一辈子就是当仆役的命，社会流动几乎为零。

朝贡使团里的"劳务派遣工"

那朝鲜使团跟这帮"帮子"又是啥关系呢？

明清两代，朝鲜是中国的属国，每年都要派使团来北京朝贡。这可不是三五个人，动辄两三百号人的大队伍。

黄普基把这个使团比作一个家族企业： 两班士大夫是董事会里的富二代继承人，中人是技术骨干（翻译和医生），而"帮子"，就是没编制的劳务派遣工。

马夫、脚夫、抬轿子的、看车的、烧水做饭的……全是帮子干的。使团里边人数最多的就是这帮下等仆役，占了绝大多数。

问题就出在这儿。

朝鲜使团从鸭绿江过境，一路走到北京，要经过辽东、山海关、直隶，走上一两个月。这一路上，两班老爷们坐在轿子里、马车里，风花雪月写他们的《燕行录》。底下这帮帮子可就没那么安分了。

偷东西、抢东西、走私、诈骗、骚扰沿途百姓，啥都干。

康熙年间朝鲜使臣金昌业写的《老稼斋燕行日记》里就有细节：使团经过中国村镇的时候，帮子们会顺手牵羊摸走老百姓的鸡鸭。地方官告到正使那儿，正使自己都管不住。

为啥管不住？三百人的使团里两百多是帮子，正使一个人两班老爷，还能挨个抽鞭子吗？

时间一长，"帮子"这个词在辽东、河北一带老百姓嘴里，就成了"混蛋、无赖、下三滥"的代名词。

乾隆年间，一本官方图册一锤定音

乾隆十六年，公元1751年，清政府编纂了《皇清职贡图》，相当于清朝官方版的《世界民族图鉴》，把所有朝贡的藩属国、少数民族画成图像配上文字说明。

这本书第一册讲朝鲜，在"朝鲜国民妇"图后面，有一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朝鲜国民人，俗呼为高丽棒子。"

这是官方钦定的图册，用词是"俗呼"，也就是说1751年之前，中国民间管朝鲜人叫"高丽棒子"，已经普遍到连朝廷编史书都要专门备注一笔的程度。

如果"高丽棒子"是伪满洲国时期才出现的，乾隆皇帝就得穿越到1932年去抄袭日本人的段子，你说这可能吗？

更狠的还在后头。

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朝鲜使臣洪大容来中国朝贡，他在《湛轩燕记》里记录了一段亲身经历：

他和随从走在北京街上，看见一辆马车里坐着个漂亮少妇撩起车帘往外瞧。他的同伴平仲这哥们儿有点没礼貌，直勾勾盯着看还指指点点。这时候看车的车夫，朝鲜话叫"帮子"，蹲在车帘前对着他俩就骂骂咧咧起来。

平仲还没反应过来呢，突然从街边窜出来几十个中国小屁孩，一边追一边冲他们高喊：

"高丽帮子！高丽帮子！"

洪大容一看不妙，赶紧催着平仲快跑，才算逃过一劫。

这段记载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洪大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按朝鲜习惯把中国车夫叫"帮子"，却不知道这时候"高丽帮子"早已成了中国人对所有朝鲜人的蔑称了。他更想不到，这个称呼会一直骂到今天。

老百姓为什么恨？关键在"柔远"两个字

到这儿你可能有个疑问，不就是几个仆役偷点鸡摸点狗吗？至于让整个朝鲜民族背几百年黑锅？

问题恰恰出在这儿， 这口锅，一半是"帮子"自己作出来的，另一半是明清朝廷主动扣上去的。

这就要说到明清两代对付藩属国的核心政策： "柔远"。

啥叫"柔远"？简单说就是"怀柔远人"，我天朝上国就是要摆出一副大方阔气的样子，让你们这些小弟宾至如归，回去以后天天念叨我大明大清好。

具体到朝鲜使团进京，操作是这样的：使团经过的每一个州县，地方官必须无偿提供食宿、车马、脚夫、口粮。所有开销，全部摊派给沿途百姓。

三百人的使团，一天光吃喝拉撒就是一笔巨款。从鸭绿江到北京走上一个多月，你想想这得压榨多少辽东、河北的老百姓？

而这帮朝鲜帮子，仗着自己是"天朝上国的贵客随从"，一路上更是有恃无恐。老百姓敢反抗吗？不敢。告官吗？地方官都得看朝廷"柔远"政策的脸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老百姓的怨气，全都集中到了"高丽帮子"身上。

恨其人，也恨其国。

一来二去，"高丽帮子"就从一个特定称呼，朝鲜使团里的下层仆役，扩大成了对所有朝鲜人的蔑称。而"帮子"这两个字在中国人口耳相传中，慢慢就变成了发音接近、贬义色彩也更浓的"棒子"。

这里边还有一个小细节，为啥不叫"朝鲜棒子"而叫"高丽棒子"？

因为在明清中国老百姓的印象里，朝鲜半岛这地方就是当年那个"高丽"。高丽王朝的名声在中国流传太广了，普通老百姓可不管你现在改名叫朝鲜、大韩，反正在民间口语里你就是高丽人。所以骂人的时候，自然就成了"高丽棒子"。

这个词是怎么背上"抗日"色彩的

那"高丽棒子"是怎么跟"抗日"绑到一起的？

时间快进到20世纪， 1910年日韩合并，朝鲜半岛沦为日本殖民地。日本人开始把大量朝鲜人往中国东北迁移，一部分当移民种地，一部分被征做伪警察、翻译、特务，配合日本人管理占领区。

这帮人里头，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仗着日本人撑腰，欺压中国老百姓，甚至比日本人还狠，就是俗称的"二鬼子"。

老百姓早就在骂"高丽棒子"了，现在又碰上这么一批实打实的坏蛋，那还得了？两笔账并到一起算，"高丽棒子"这个词的怨气直接飙到顶峰。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这个词在清代就已经诞生并且流行，抗战时期只是让它的贬义色彩变得更加浓烈，而不是抗战时期才发明的。

网上那些说"高丽棒子专指抗日时期的二鬼子"的科普，本意也许是好的，但从考据上来说，是把因果搞反了。

【主要信源】

1. 黄普基，《历史记忆的集体构建："高丽棒子"释意》，《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12年第5期

2. 王一元，《辽左见闻录》，清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

3. 《皇清职贡图》，卷一，清乾隆十六年（1751年）敕撰

4. 洪大容，《湛轩燕记》，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

5. 罗继祖，《枫窗脞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