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蜀士兵归降宋朝之后,原本以为迎来的会是新生,没想到等待他们的却是另一种屈辱。 按照宋军的规定,投降后的后蜀士兵每人本应得到十贯钱作为治装费,用于安置生活、购买衣物装备。然而,这笔钱却被无故克扣。更严重的是,以王全斌等人为首的宋军将领不仅没有善待这些降兵,反而纵容部下侵挠之。 所谓侵挠,实际上就是对降军进行掠夺。他们抢夺后蜀士兵随身携带的财物,将这些曾经的敌人视作战利品,而不是需要安抚的降卒。 这种赤裸裸的区别对待,让后蜀士兵深刻感受到了作为失败者、被征服者的屈辱。原本因为战争结束而放下武器的他们,心中逐渐积累起愤怒和不满,最终到了愤怨,人人思乱的地步。 乾德三年二月,后蜀降军按照安排前往京城,途中抵达绵州(今四川绵阳)时,发现一个特殊情况:守卫城池的宋军竟然只有百余人,而城中绝大部分士兵都是原来的后蜀降兵。 这一发现,让压抑已久的不满迅速爆发。 后蜀士兵夺取库存武器,发动叛乱。 此时,原后蜀文州刺史全师雄也正带着家属前往京城。他过去曾是后蜀重要将领,在军中拥有很高威望。叛乱士兵得知他的身份后,便将他推举为首领,为乱兵所获,推为主帅。 全师雄就这样从一名降将,成为了反宋起义的领导者。 全师雄起兵之后,宋军立即派朱光绪(一作米光绪)前往招抚,希望平息叛乱。然而,朱光绪的做法却彻底断绝了和平解决的可能。
朱光绪在搜捕全师雄家属后,不仅没有善待他们,反而将其家产据为己有,还霸占了全师雄的爱女作为妾室,并将其他家人全部杀害。 这一行为让全师雄彻底失去了归降的念头。 他明白,即便自己投降,等待他的也不会是宽恕,而可能是更大的羞辱和灾难。于是,他率军进攻绵州。 不过,这次进攻被宋军刘福、田绍斌所部击败。全师雄随后转攻彭州(今四川彭州)。 彭州守军遭遇猛烈攻击,宋军彭州都监李德荣战死,刺史王继涛身中八枪,只能骑马逃回成都。 全师雄成功占领彭州后,成都附近十个州县的军民纷纷响应,起义队伍迅速扩大,人数达到十万之众。 此时的全师雄已经不再只是普通叛军首领,而是建立起一套政权体系,自称兴蜀大王,设置官属,并派兵驻守灌口(今四川都江堰市)、导江(今四川都江堰市东)、青城(今四川都江堰市南)、郫县(今四川郫县)、新繁(今四川郫县东北)等重要地区。 宋军开始意识到,这场叛乱已经发展成严重威胁。 宋军副帅、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崔彦进,率领北路军先锋都指挥使高彦晖、都监田钦祚等部进攻导江。 然而,宋军轻敌冒进,被全师雄提前布置的伏兵击败。 高彦晖认为应当暂时收兵,整理队伍后第二天再战。但田钦祚担心撤退会受到追击,又不愿承担责任,于是诬称高彦晖畏战。 在这种压力下,高彦晖被迫率领残兵再次迎战,而田钦祚却趁机逃跑。 高彦晖作为宋军北路军先锋,是一员久经战阵的老将。在攻灭后蜀的战争中,他此前从未遭遇失败。然而面对全师雄军队,他最终几乎全军覆没,自己也战死沙场。 王全斌随后派出东路军主将、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张廷翰,以及步军都监张煦,再次率兵进攻全师雄。 结果,这支宋军同样战败,被迫撤退。 全师雄乘胜分兵,占领绵州、汉州(今四川广汉)。随后,从成都附近各州一直到东部渝州(今重庆市)等十七个州,都有人响应起兵。 叛军甚至切断剑阁通道,使宋军交通和军情传递受到严重影响,王全斌等宋军主将只能被困在成都。 当时成都城内,还有两万七千名已经投降宋朝的后蜀士兵。 面对这种局面,王全斌担心这些降兵也会响应全师雄,于是产生了将他们全部杀掉的想法。 北路军马军都监康延泽曾提出较为缓和的方案:释放七千名年老、幼弱和患病士兵,其余两万人则派兵护送,乘船沿江前往开封。如果途中发现他们有叛乱意图,再进行处置。 但这个建议遭到了王全斌等人的拒绝。 东路军都监曹彬虽然也反对屠杀降兵,却没有像此前讨伐荆湖时的都监李处耘那样,敢于公开与主帅抗争。他只是不肯着字,也就是拒绝签字表示同意杀降。 最终,两万七千名已经投降宋朝的后蜀将士,还是遭到了残酷屠杀。 这一事件,也成为宋军征蜀过程中最严重的污点之一。 与此同时,全师雄继续发动进攻。 他派兵攻打剑州,企图控制川北门户,但被剑州通判董枢率军击败。 进攻眉州(今四川眉山)的全师雄军,也被眉州通判段思恭击败于彭山(今四川彭山)。 随后,全师雄率军进入新繁,又遭遇宋东路军刘光义、曹彬部猛烈攻击,大败,被俘一万多人。 全师雄只能带领残部退守郫县。 然而,在这里,他又遭到宋北路军王全斌、王仁赡部击败,只能继续退往灌口。 为了稳定尚未叛乱的后蜀士兵情绪,乾德三年四月,王全斌上奏请求,将原后蜀军中的感化、耀武等军改编为虎捷军。 虎捷军是宋禁军中地位最高的四军之一,属于上四军,后来改称神卫军,是侍卫步军司的重要主力。 王全斌这样做,显然希望向后蜀将士传递一个信号:他们虽然曾经是失败者,但如今已经成为宋军的一部分,与原来的宋军士兵地位平等。 然而,制度上的改变,并不能真正消除心理上的隔阂。 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的矛盾依旧存在。 同年夏秋之际,驻守嘉州(今四川乐山)的虎捷指挥使吕翰,就因为怨其帅不礼,认为自己受到不公平待遇,于是率部叛变。 他杀死知州武怀节、都监刘汉卿,并与全师雄部将刘泽联合,聚众五万人,进攻普州(今四川安岳)。 普州刺史刘楚信逃跑,通判刘沂被杀。 驻守果州(今四川南充)的虎捷指挥使冯绍文,也与军官宋德威一起发动叛乱,杀死知州王永图、都监郑元弼、通判刘涣等人。 遂州(今四川遂宁)的军官王可僚同样起兵,带领当地百姓反抗宋朝。 四川各地的反抗仍在持续。 宋将曹翰、王仁赡率军进攻嘉州,吕翰败退,退守雅州(今四川雅安)。 新任普州刺史康延泽赴任途中,在简州(今四川简阳)召集散兵游勇千余人,加以训练整编。 随后,他又一路招降收编,兵力增加到三四千人,并击败全师雄部将刘泽,于十一月初占领普州,刘泽投降。 乾德四年初,叛军首领杜承褒率军围攻渝州。 渝州刺史、通判等人投降,杜承褒成功占领渝州。 此时,后蜀进士、留任判官的下震因伤在家休养。他劝说投降杜承褒的军官陈章(一作东章)重新归宋。 陈章接受建议,率伏兵突袭杜承褒,宋军最终收复渝州。 乾德四年六月,王全斌率军攻破全师雄在灌口的根据地。 全师雄带领残部撤往金堂(今四川金堂西)。 闰八月初,王全斌再次率军攻占雅州,吕翰带领余部逃往黎州(今四川汉源西北),后来被部下杀死。 十二月,全师雄病死于金堂。 但他的余部并未立即消散,仍由谢行本继续抵抗,另一支余党罗七君则占据铜山(今四川中堂西南)。 宋将康延泽率军击败谢行本,又攻破铜山山寨,俘获罗七君。 至此,全师雄余部被逐步平定。 乾德五年初,参与征蜀的宋军将领陆续被召回京城。 正月下旬,北路军主帅王全斌、都监王仁赡、副帅崔彦进,虽然最初取得灭亡后蜀的首功,后来又成功平定全师雄叛乱,但最终仍因严重罪行受到处罚。 宋朝指责他们专杀降兵,擅开公帑,豪夺妇女,广纳货财,敛万民之怨嗟,致群盗之充斥。 其中,王全斌和崔彦进被由节度使降为节度观察留后。 虽然表面上只是降一级,但实际上他们失去了军权,只成为闲职。 宋太祖亲信王仁赡,则被罢免枢密副使这一执政大臣职位,改任没有实际权力的环卫官右卫大将军。 据宋真宗时期宰相丁谓所说,这三人的主要罪行,就是杀戮降兵,即成都屠杀两万七千后蜀降兵一事。 北路军其他将领也受到不同程度处罚。 例如北路军马军都监康延泽,被贬为地位较低的唐州教练使。 王全斌、王仁赡、崔彦进三人,在被贬近十年后的开宝九年(976年)二月,才重新获得起用机会。但王全斌仅仅数月后便去世。 而就在处罚北路军将领之后不久,宋廷却对东路军将领进行了大规模奖励。 乾德五年正月,在责罚王全斌等人的几天后,东路军将领纷纷获得升迁。 东路军主帅刘光义(后来改名刘廷让)因为秋毫无犯,以平蜀功劳,由宁江军节度改领镇安军节度。 都监曹彬则由五品内客省使升为三品节度使。 东路军马、步军主将张廷翰和李进卿,也因为从刘光义平蜀,且军政不扰,分别升任侍卫司马军、步军都虞候,成为马、步两司的重要副手。更值得注意的是,两人都从原本五品的团练使,连续越过防御使、观察使、节度观察留后三个等级,直接升为节度使。 这种鲜明对比,充分体现了宋朝对于不同军队在征蜀过程中的评价差异。 北路军因为屠杀降兵、掠夺财物而遭惩处,而东路军因为纪律相对严明、没有扰民,则获得重赏。 这场后蜀降兵叛乱,不仅是一场军事冲突,更揭示了一个重要问题:战争结束并不意味着矛盾消失。对于被征服者而言,真正决定他们是否接受新统治的,不只是胜负本身,更取决于胜利者如何对待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