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作为中华文明史上的第一个王朝,一直笼罩在层层谜团之中。它在古代文献中留下了清晰的记载,但在现代考古学中,却始终缺少能够完全对应的文字证据。 虽然河南偃师发现了早于商文化的二里头文化遗址,并且大量考古成果显示,这一文化具有高度复杂的社会结构、青铜礼器体系以及早期王权特征,但由于目前尚未发现能够直接证明夏朝身份的关键文字材料,所以学界并没有轻易将其完全定性为夏王朝遗存。 直到今天,关于夏墟究竟在哪里,依然存在不同观点。 有学者认为,夏朝的活动范围应该在甘青地区;也有人认为,夏朝都城可能位于晋南,甚至有人提出陕北石峁遗址可能与夏文化有关;还有观点认为,三星堆文明或许就是夏朝遗存的一部分。 然而,如果从时间、空间范围以及文化特征综合分析,二里头文化与传统文献记载中的夏朝具有极高的契合度。 二里头文化所展现出的广域影响力、青铜礼器体系以及以中原为核心向外扩散的文化模式,都与一个早期王朝应有的面貌十分接近。 相比之下,甘肃、青海地区至今并没有发现能够直接证明与夏文化存在联系的考古证据。 至于山西晋南地区,虽然这里存在被称为夏墟的历史称谓,但目前已知属于夏文化范畴的二里头东下冯类型,在时间上反而略晚于河南二里头文化。因此,晋南夏墟的称呼,很可能来源于夏朝灭亡之后,夏桀逃亡此地,或者夏朝遗民北迁时留下的历史记忆。 著名历史学家徐中舒曾总结:地以大小为名,原有对称之意,故地称小,新迁称大。 也就是说,一些地方出现大夏夏墟等名称,并不一定代表夏朝核心区域,而可能与夏族迁徙后的历史痕迹有关。 此外,分子人类学研究也提供了一些旁证。 有学者对二里头遗址出土人骨的线粒体DNA进行分析,发现二里头人群与今天河南、山东、山西等地汉族人群存在较近的遗传关系,这从侧面说明,夏朝灭亡之后,确实可能有大量夏遗民向山西乃至更西北地区迁徙。 至于三星堆文明,它同样长期被一些人认为与夏朝存在关系。 但从年代来看,这种观点存在明显问题。
三星堆祭祀坑的埋藏年代大约在公元前1131年至公元前1012年之间,属于商朝晚期至西周初期。 而三星堆文化的发展时间,大致从二里头文化二期(约公元前1680年至公元前1610年)延续至西周初年。 也就是说,三星堆文化整体形成时间晚于二里头文化。 之所以能够确定这一点,是因为三星堆早期遗存中发现了二里头二期具有代表性的器物——陶盉。 陶盉在中原地区经历了从新石器时代雏形到二里头时期成熟酒器的发展过程,这条演变脉络已经得到考古学验证。 但在成都平原,陶盉却表现出突然出现的特点。 这说明三星堆文化受到中原文化影响,而并非其源头。
换句话说,如果三星堆就是夏文化本身,那么又该如何解释比它年代更早、在地域和文化特征上与夏朝更加吻合的二里头遗址呢? 从三星堆出土的夏文化典型器物——牙璋来看,三星堆文化更可能是夏遗民与当地巴蜀土著共同创造出的文明。 在这一过程中,夏遗民可能掌握着祭祀权力,因此牙璋在三星堆文化中不仅没有随着夏朝灭亡而衰落,反而发展出了铜制、金制等更加华丽的形式,甚至成为三星堆人精神世界中的重要祭祀重器。 然而,无论是作为夏文化核心代表的二里头文化,还是可能受到夏文化影响的三星堆文化,都存在一个非常奇特的共同点: 没有发现成熟文字。 二里头遗址目前发现了二十余种刻划符号,但绝大多数都刻在大口尊的内沿位置。 三星堆遗址发现的刻划符号则更少,仅有七个左右。
这些符号无法组成完整句子,无法形成系统表达,也不具备广泛传播和记录文明的功能。 因此,学界通常并不认为二里头和三星堆已经发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字。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个与夏文化存在密切联系的草原政权——匈奴,同样没有发现成熟文字。 《史记》中记载: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 《括地谱》中也记载: 夏桀无道,汤放之鸣条,三年而死,其子獯粥,妻桀之众妾,避居北野……中国谓之匈奴。
长期以来,很多人认为匈奴是夏朝后裔的说法,只是司马迁根据传说进行的推测。 尤其是西方学者通过中亚、西欧地区发现的部分匈奴墓葬人骨,发现其中存在欧罗巴人种特征,因此认为匈奴不可能是夏人后裔。 但这里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 匈奴并不是一个单一民族名称,而是一个政治联盟和政权名称。 它内部包含了极其复杂的人群结构。 蒙古草原地区发现的匈奴墓葬中,也存在大量蒙古人种特征的人群,这恰恰说明匈奴并非单一来源。 近年来,随着考古研究不断深入,司马迁关于匈奴来源的记载,也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旁证。
首先,是器物上的联系。 圜形器,是夏朝同宗诸侯昆吾文化中的典型器物,主要分布在山西、陕北以及内蒙古中南部地区。 这一分布范围,与夏人向北迁徙的路线高度吻合。 而在蒙古、内蒙古,甚至远至贝加尔湖地区发现的匈奴墓葬中,大量出现圆腹罐类陶器,并且这种陶器在随葬品中占据重要位置。 这种习俗,与夏文化高度相似。 夏文化甚至曾被称为罐文化。 其次,在内蒙古朱开沟遗址中,发现了类似二里头式建筑的遗存,其建筑方式与二里头九区十分接近,并且出土了夏文化风格的圆腹罐。
此外,喀喇沁旗发现的石磬,以及赤峰夏家店下层文化墓葬中出土的陶爵,也都具有明显的二里头文化特点。 第三,匈奴虽然以游牧为主要生活方式,但他们在祭祀祖先时却会专门修筑城址。 蒙古国考古发现的高瓦—道布古城,就存在大型建筑遗迹,其中有柱础结构,周围还有大量小型建筑。 蒙古考古学家普尔赉认为,这类建筑具有庙宇性质,而其风格与二里头宗庙存在相似之处。 宗庙祭祖,本就是中原王朝的重要传统。 第四,匈奴崇尚黑色、崇拜龙,死后实行有棺有椁、不封不树的葬俗,这些都与华夏古礼存在联系。 当然,这些证据并不能简单证明匈奴就是夏朝后裔。
但至少说明,夏朝灭亡之后,部分夏遗民可能将二里头文化因素带入北方草原,并影响了后来的匈奴贵族文化。 二里头、三星堆、匈奴,都拥有发达的青铜文化,却又都没有发现成熟文字。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夏文化本身就是一种没有文字的文明? 或许,古埃及的考古发现能够给我们一些启发。 1799年8月,拿破仑远征埃及时,法国士兵在尼罗河三角洲拉希德村发现了一块黑色玄武岩石碑残片。 这块石碑上刻有三种完全不同的文字。 1822年,法国语言学家商博良凭借自己精通拉丁文、古希腊文等语言的能力,成功破解了石碑内容。
这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罗塞塔石碑。 罗塞塔石碑实际上是古埃及托勒密五世登基时颁布的诏书,上面分别使用了古埃及象形文字、埃及草书以及古希腊文字。 三种文字记录的是同一内容,分别服务于不同社会群体。 这块石碑给研究夏文字提供了一种思考: 夏朝是否也可能存在不同层级、不同用途的文字体系? 众所周知,中国目前发现最早的成熟文字,是商代甲骨文。 但实际上,甲骨文更接近祭祀文字。
它主要用于占卜和记录神意,类似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神圣用途,并不是普通百姓日常使用的文字。 而且,甲骨文直到晚清时期才被发现。 但两千多年前的司马迁,却已经在《史记》中详细记录了商王世系。 后来甲骨文被发现后,人们发现其中记载与《史记》高度吻合。 这说明,在商朝之前,中国很可能已经存在较成熟的文字体系。 《尚书》中曾说: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
这说明商朝建立之前,已经存在记录历史和政务的文字。 那么,为什么商朝的世俗文字和祭祀文字没有统一使用甲骨文? 实际上,金文与甲骨文之间的差异已经说明,古人在不同用途、不同载体上,会使用不同文字形式。 中国文字真正实现统一,是秦朝之后的事情。 战国时期,各国仍然使用不同文字。 那么,在夏商时期存在一套专门用于祭祀的文字体系,并非不可理解。 夏商周三代,其实经历了从神权至上,到神权与世俗权力并存,再到世俗权力占据主导的三个阶段。
例如良渚文化、三星堆文化,都属于神权色彩极强的文明。 掌握祭祀权力的人,同时掌握最高统治权。 国家大量财富可以用于祭祀,而不是用于贵族享乐。 夏朝和商朝同样如此。 夏、商君主不仅是政治上的最高统治者,也是国家神权体系中的最高代表。 直到商朝末期,由于祭祀活动消耗了大量国家资源,使商朝难以应对来自东西两面的军事压力,商纣王开始调整祭祀制度,降低神权地位。 周朝建立后,政治体系进一步世俗化,周天子的祭祀更多成为礼制象征。
正因为经历了这样的变化,所以在高度重视祭祀的夏商时期,祭祀文字的重要性远远高于普通文字。 而掌握祭祀文字的人,往往是大祭司、贵族甚至君主这样的少数群体。 这决定了祭祀文字的传播范围非常有限。 同时,祭祀文字所依附的载体,也不会是普通百姓使用的陶器。 商朝选择甲骨,是因为甲骨坚硬易保存。 而夏朝使用什么载体,目前仍不得而知。 但根据文献记载,夏朝祭祀有祭天曰燔柴,祭地曰瘗埋,祭风曰磔等习俗,也就是焚烧、破坏、掩埋祭品。
这或许正是为什么今天我们只能发现夏文化陶器上的刻画符号,却难以找到类似甲骨文那样保存完整的成熟文字。 事实上,就连甲骨文的发现本身,也是一次偶然。 如果不是甲骨材质坚硬,能够保存数千年;如果不是王懿荣偶然发现中药龙骨上的神秘刻痕,那么商代祭祀文字也可能永远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而在陶寺遗址中,考古人员已经发现了书写于朱书扁壶上的成熟文字。 这些文字已经脱离简单刻画符号阶段,并且与后来的汉字体系存在明显传承关系。 既然与夏文化相关的陶寺文化已经出现文字,那么作为更先进青铜文明代表的夏文化,也极有可能拥有自己的文字体系。 只是由于当时独特的祭祀传统和保存条件限制,这些早期文字最终没有能够流传到今天。
历史留下的空白,并不一定意味着不存在。 有时候,它只是等待后人通过考古和研究,一点点揭开尘封数千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