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笔-(七)苏威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句话在魏晋南北朝的历史舞台上,可谓一语中的,既道出了家世对命运的巨大影响,也揭示了那个时代权力传承的铁律。在那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年代,成为高官的先决条件,几乎就是父辈的光环和家族的积累。这个制度,我们称之为士族门阀制度,它横贯了东汉中后期至隋朝五百余年的历史长河,将家族荣光与个人仕途紧紧捆绑在一起。
现代人多将士族门阀制度批得体无完肤,认为它赤裸裸地体现了关系与裙带的交易;到了晚期,更是导致有才者被困,无能者独占高位,南朝的衰亡也与此息息相关。然而,这样的制度也并非全然无益,它仍能发掘出英才。西魏名臣苏绰与其子苏威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我在《两晋南北朝人物志》中曾详细介绍过苏绰及其设计的诸多制度,这些制度对西魏、北周的影响深远。可惜苏绰英年早逝,他的爵位由年仅四岁的长子苏威继承。令人惊叹的是,年轻的苏威最终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配得上苏绰之子这一称号。即便四岁便承袭父爵美阳郡公,他却对权力毫无兴趣。朝中大冢宰宇文护欲将女儿许配给他,他宁可逃入山中寺庙,也不肯答应;而当宇文邕铲除宇文护,请他出山辅政时,苏威仍以身体有恙为由,多次谢绝。 尽管一次次推辞北周朝廷的征召,苏威对家族的仗义却从未缺席。一位堂妹的丈夫因得罪突厥,被逼连家带口押往北境,苏威二话不说,变卖家产,亲自出面与突厥使者周旋,最终保全了堂妹全家。杨坚掌权后,高熲向他汇报了苏威的事迹,杨坚亲自上门与苏威交谈,原本意在封官以示赏识。可一听说杨坚打算代周自立,苏威再度二话不说,便回家继续养病。高熲欲再次挽留,杨坚却轻轻摆手:现在还不是用他的时候,等着吧。 不久,杨坚正式称帝,随即下诏封苏威为纳言,赐爵邳国公。苏威再次上表推辞,杨坚毫不客气,直接请他入朝理事。谁也没料到,苏威一旦入朝,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改动父亲生前制定的政令。废改前人之规,无论为君还是为臣,都是触犯舆论与礼法的冒险之举。苏威之所以要修正父亲苏绰的政策,并非自负聪明,而是顺应父亲生前未竟之志——苏绰自己也常为过于严苛的财政政策感到不安,感叹:我所做的只是权宜之计,绝非太平之策,后世谁能改之乎? 杨坚称帝后,新兴帝国急需新的经济制度以适应天下大治。由苏绰之子苏威出面调整父亲的方案,既保持了政策连续性,又实现了苏绰的遗愿,堪称妙笔生花。苏威认为西魏延续下来的税法过于苛重,奏请皇帝减轻百姓负担;又鉴于周宣帝时奢靡之风盛行,他建议杨坚撤去宫闱中所有华而不实的装饰,以树立节俭之典范。杨坚采纳这些建议,甚为欣喜。 苏威不仅在经济上有建树,法律方面的天赋同样卓越。他一生最大的贡献,是作为主要编撰者之一,参与制定影响隋唐两代的法典——《开皇律》。自西晋以来,历朝多忙于征战,法律建设长期荒废,三百余年来未有一部成熟法典通行于世。江左六朝甚至沿用晋武帝时期的《泰始律》。统一天下后,为隋朝建立新的律令体系,成为当务之急。 数年后,《开皇律》终于完成。这套律令最伟大之处在于废除了五胡十六国以来北方的各类酷刑,如磐刑、磔刑等,将死刑仅限于绞刑与斩刑,同时明确了笞、杖、徒、流、死五种基本刑罚。此成果影响深远,历代法典如《大明律》《大清律》皆可见其痕迹。完成《开皇律》的修订后,苏威官至尚书右仆射,仅次于高熲,多次在朝会受杨坚赞扬,皇帝甚至公开称他与隋朝的功绩可比当年商山四皓辅佐汉高祖。 然而,凡被皇帝大力赞誉之人,往往也意味着接下来风险骤增。隋初大臣虽个个才华横溢,但能善终者少,这便是历史规律。果不其然,苏威不久便遭遇挫折——尽管他在财政和法律上堪称能吏,但在民生事务上并不出众。平陈后,他被派往江南宣慰,结果在一番折腾下,南陈民变频发,江南几乎陷入全面造反之势,无奈杨素才被派去平息乱局。 正当杨素忙于平叛之际,苏威的儿子又惹出新麻烦。此子在国子监与博士讨论乐理时,竟要求满堂大臣用脚投票,站队表态支持谁。结果寥寥数人支持老博士,几乎全体文武站在苏公子一边。老博士回家后气愤难平:我立朝四十余年,今日竟被小儿轻慢!愤懑之中,他联合几位重臣弹劾苏威结党。奇怪的是,杨坚立即批复,让人取《宋书·谢晦传》给苏威阅读。苏威一见谢晦,吓得面如土灰,拜倒在地,但杨坚冷冷道:晚了!随即安排他退休。 此后,苏威虽屡次随朝政更迭而参与政事——杨广登基,他辅佐;宇文化及弑君,他亦出力;李渊父子统一天下,他主动求见,却被李二一冷嘲热讽,羞得再无颜面求官。苏威生平清廉克己,但杨坚评价其过于恋权,度量有限,性情狠戾,求名过甚,违之必怒,正是他仕途受挫的根本原因。设若苏威未被罢官继续掌权,也许杨素无法成为宰相,隋朝历史或将改写。然而,历史没有假设。苏威与杨素皆有排异之弊,只是杨素待得久、手段更狠。而苏威也曾几乎将大隋第一支笔排挤至无立锥之地。这支笔杆子是谁?又有何传奇经历?且待下回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