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长假期间,许多景区里的秦桧跪像,再一次成为游客排队摸打的对象。人们伸手触碰、拍打,甚至带着情绪发泄,看起来确实有一种替岳飞鸣不平、替历史讨公道的痛快感。 这种源自民间的朴素正义情感,当然值得理解和尊重。然而,每一年都有无数人冲向秦桧像前表达愤怒时,是否也有人曾认真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历史上真的只有秦桧一个人应该跪下吗?是否还有一些比秦桧更应该承担责任、甚至更应该接受历史审视的人? 知名历史学、政治学教授张鸣曾提出过一个颇具冲击力的观点:2000年来,咱们有些事还是没能搞清楚,什么时候把跪在岳飞面前的秦桧夫妇撤了,换成赵构在那儿跪着,咱们才算是真正站起来了! 这句话一经提出,确实容易让人产生强烈震动。它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引发人们重新审视那段历史。然而,真正能够被这句话唤醒、并深入思考其中含义的人,恐怕依然并不算多。 首先,皇帝赵构几乎不可能跪在岳飞像前。 在中国古代社会,君君臣臣的秩序观念早已深深嵌入整个政治体系之中。秦桧这样的臣子可以跪,因为他只是臣,是可以被后世批判和惩罚的对象。但赵构作为皇帝,却绝不能跪下,否则整个君为臣纲的统治逻辑都会受到根本冲击。
一旦皇帝也需要向臣子低头,那么皇权至上的基础便会动摇。对于依靠皇权维系的封建专制体系而言,这无疑意味着自身合法性的崩塌。 其次,即便岳飞地下有知,他也未必能够接受自己曾经忠心效命的皇帝赵构跪在自己面前。 岳飞最核心的历史形象,就是精忠报国。但这里的国,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中,并不是现代意义上属于所有百姓的国家,而更多是指赵氏皇朝,是皇帝所代表的天下。 因此,在传统忠君思想影响下,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成为一种被认可的政治伦理。面对宋高宗赵构连续降下的十二道金牌,岳飞明知道等待自己的可能是一条死路,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忠臣形象,他依然选择奉命回朝。 如果让赵构跪在岳王像前,那么从传统观念来看,反而等同于否定岳飞自身所坚持的忠君理念。因为一个忠心臣子接受皇帝跪拜,就意味着臣的位置超越了君的位置,这与岳飞一生所坚持的价值体系形成矛盾。 换句话说,如果岳飞真的要求赵构跪拜自己,那就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精忠报国,而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起兵反抗,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权。 但一旦如此,岳飞一直以来建立的忠臣形象也将彻底改变,从忠君之臣变成挑战皇权的叛逆者。这显然不是那个时代的岳飞,也不是历史上被塑造出来的岳飞。 那么,进入现代文明社会之后,中国人是否真的能够完全接受张鸣所说的只有岳飞像前跪着赵构,中国人才算真正站起来呢? 实际上,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容易。 因为在今天,社会虽然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但某些深层次的权力崇拜意识仍然存在。人们对于权力的敬畏、对于权威的仰视,有时依然超过了对于制度、公正和个体价值的关注。 看看这些年来出版的历史类书籍,尤其是各种历史影视作品,其中不难发现,大量内容仍然习惯于为历代帝王描绘辉煌形象,为他们增加传奇色彩,甚至不断强化他们的伟大与英明。 很多时候,人们享受的是对至高权力无所不能的想象,而不是去反思专制权力之下普通人的苦难、压迫以及生命无法掌控的悲剧。 即使进入21世纪,一些旧有观念依然会通过各种方式重新出现。例如近来受到关注的网红牢A,仍在传播忠臣孝子与奸夫淫妇不同命等带有明显传统等级色彩的思想。 崇拜权力、依附权力、习惯接受权力安排的思维,并没有完全从社会意识中消失。现实生活中,只要观察一些人在面对身份高、地位重、掌握资源的人时所表现出的态度,就能看到,仍有不少人的精神脊梁并未真正挺立起来。 甚至,一些艺术家尝试以不同角度表现历史人物,例如将汉武帝塑造成头埋沙漠、陷入沉思的形象,也会遭到网络上的猛烈批评,被认为是在贬低汉武大帝。 然而,历史人物终究应该回归真实,而不是永远停留在被神化的位置。 即使是汉武帝这样在历史上声名赫赫的帝王,只要认真阅读相关史料,也能看到他统治时期另一面的现实:战争不断、杀戮增加、百姓贫困、无数生命消逝。 但长期以来,人们往往更习惯于塑造帝王的伟岸形象,让后人仰望、崇拜,却不愿意允许人们以平等甚至批判的视角去看待他们。 如果一个民族始终无法摆脱对于权力的跪拜心理,那么这种精神上的软弱就很难真正消除。 今天,我们已经成为人民当家做主的共和国公民。如果一方面高唱: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另一方面却依然在思想深处下意识地崇拜权威、呼喊万岁,那么正如张鸣教授所说,如果不能真正摆脱对皇权的精神依赖,就很难称得上真正站立起来。 古代皇帝之所以将权力视为自己的私人财产,是因为他们认为江山是自己打下来的,是可以由皇族继承、转让和世代占有的家产。 在这种观念之下,即使是同属于统治阶层的臣子,也不过是皇权体系中的一部分;而广大百姓,更只是被管理、被支配的对象,是皇权眼中的工具。 只有当权力真正来源于人民,并且必须对人民负责、接受人民监督时,权力才不再成为某个家族或集团的私有物。相比之下,传统的家天下皇权制度,恰恰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在公权力被私人占有的时代,普通百姓往往只能成为权力运行中的被动承受者。在长期的文化影响和思想塑造之下,即便现代社会已经建立,皇族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但对于权力的崇拜和对强者的跪拜心理,却依然可能残留在人们的意识深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许多昏庸无能的皇帝,可直到今天,又有谁见过某个昏君的雕像被摆在公共场合,让百姓随意拍打、唾骂甚至发泄? 秦桧作为替赵构承担历史骂名的人,可以永远跪在那里接受后人的愤怒;而赵构却依旧能够安然留在历史深处,看着岁月流逝,风云变幻。 真正成熟的历史认知,不应该只停留在奸臣误国的简单叙事中,而应该看到君主与臣子共同构成的权力结构,理解历史责任背后的复杂逻辑。 只有当人们真正摆脱对皇权的盲目崇拜,拒绝向权力低头,将独立思考和精神自主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一个民族才能真正挺直自己的脊梁,让思想走向成熟,让精神获得自由。